咸鱼的东莞交友群是干嘛的|退休教师走访三个线下据点后的实话
我住在莞城可园路后面那条巷子,退休前在城东中学教了三十一年语文。去年秋天,巷口修鞋的陈师傅突然问我:“张老师,你晓不晓得咸鱼的东莞交友群是干嘛的?”他手里那只皮鞋底磨穿了三个洞,补了又补。我说你一台老人机连微信都卡,问这个做乜?他嘿嘿一笑,说女儿给他换了个二手平板,头一回刷到什么“同城暖心饭局”的帖子,底下有人回复说进那个咸鱼的东莞交友群要先填一张表,填了就能免费吃一顿围餐。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决定自己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第一个据点:细村市场楼上的旧茶楼
那个群约的地点不在酒店,也不在公园,是细村市场菜档后头一栋骑楼三楼的旧茶楼。入口要穿过两排卖咸鱼的竹架,空气里那股海货的腥气顶上嗓子眼。我那天上午十点到,掌柜的认得我,免了我茶位费,说:“张老师,你来找那群怪人吧?他们占了我最大的圆台。”我上去一看,桌上坐着七个人,年纪从三十岁到七十岁都有,面前各摆一盏紫砂壶,没一个人看手机。领头的是个穿海军条纹衫的瘦高个,自称老莫,在虎门做了二十几年服装辅料批发生意。他见我穿中山装,就说:“阿叔,你是陌生人,但咸鱼的东莞交友群第一条规矩就是来者不拒。”我问他为什么叫“咸鱼”,他往楼下那排竹架一指:“你闻闻,东莞人从小就在咸鱼堆里长大,咸鱼翻身也好,躺平也好,总归是条活物,不是死鱼。”
那之后我才明白,这个群的“咸鱼”不是骂人。它指的是那些不想再谈生意、不想再搞人脉、纯粹想找人说几句家常话的人。老莫自己退了休,儿子在广州,老伴去了女儿家带孙,他一个人守着虎门一套四房两厅,晚上连个对嘴说话的人都没有。他翻烂了手机通讯录,联系得上的老友只剩两个。后来他买鱼时听档主说起菜市场楼上有人搞“无目的聚会”,就自己组了这个群。不收钱,不搞活动,只是一周两次约在茶楼或大排档,谁带来一包花生米一壶酒,大家就边吃边聊。聊的话题从石龙火车站何时拆建、寮步牙香街哪家烧鹅最正,到怎么在阳台种出能吃的韭菜。我在那张圆台坐了两个半钟头,听他们讲完三壶水,没人问我收入多少,也没人推销保健品。
“外边人一听东莞交友群就皱眉,觉得肯定有猫腻。其实赏金大对决就是一群怕寂寞的老骨头,找张桌子坐在一起闻闻人味。”老莫说这句话时,正拿牙签挑着碗里的陈皮豆。
第二个据点:南城步行街尽头的糖水铺
我第二次去踩点,是跟着群里的“辣椒姐”走的。她四十七岁,在厚街开窗帘店,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收铺后必到南城步行街尽头那家糖水铺报到。咸鱼的东莞交友群没有线上群主,管理靠的是一位在东城做保安队长的退伍兵阿荣,他排了一张值日表,每周六由一个人负责发定位,谁有空谁来,不需要报名。辣椒姐是天气最热那几周的代理人,她选糖水铺,因为铺头只有六张台,坐满了就站在骑楼下聊,人多就自动散开,从不扩招。我问她为何叫咸鱼,她舀起碗里的海带绿豆沙:“你看这条海带,干的时候又咸又皱,泡开了就是软软一片。我白天在店里要被客人当出气筒,晚上想当一条泡开的海带。”
他们的群聊内容扒开一看,全是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有人问东城某家药房过期的甘草片还能不能用来煮汤,有人贴出樟村渡口最后一班渡轮的时刻表,有人抱怨说在超市买到了发黑的芋头。但没人发广告,没人拉人头,更没人半夜发暧昧消息。群里的女会员占比不小,大家定的规矩严格:线下聊天的第一杯饮品必须由带位置的人请,成员之间不能单独私下约见。这条规定是辣椒姐提议写进群规的,因为她以前在别的交友群里遇到过纠缠,进这个群刚开口就被老莫拦住,老莫说:“咸鱼再多,也有鱼刺,得互相认着点相。”这句“认着点相”后来成了他们的口头禅,意思是你知道别人的脆弱,就别拿指甲去戳那条破洞。
| 聚会形式 | 频率 | 平均人数 | 花费 |
|---|---|---|---|
| 旧茶楼围坐 | 每周二下午 | 6到9人 | 每人不超过15元 |
| 糖水铺站聊 | 每周六晚上 | 4到10人 | 糖水7元一碗 |
| 临时徒步(水濂山水库) | 每月一次 | 10到15人 | 自己带水壶 |
第三个据点:水濂山的防空洞口
上个月初,群里有位在莞城卖旧书的二叔公牵头,约大家到水濂山爬山,指定集合点在半山腰那个废弃防空洞洞口。我跟着去了。走了四十分钟,到洞口时,二叔公从帆布袋里摸出一台老式收音机,调到本地一个讲粤语故事的频道。十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听一位八十三岁的老婆婆讲她年轻时在常平集体食堂炒大锅饭的经过。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没有人递纸巾,因为有人提前说过:在咸鱼的东莞交友群里,哭可以,但没人哄你,你得自己把眼泪晒干。
那天下午下山时,洞口边摆着个不起眼的保温盒,里面是炒米粉和几块咸鱼头。纸上写“自助餐,每人一筷”。我拿了一筷。米粉有点干,咸鱼头咸得齁嗓子,但旁边一个做模具钳工的大哥递过来一壶凉茶,让我压一压。他告诉我,他整只手虎口全是烫疤,前两年查出肺病,做不了重活,老婆走了以后他在出租屋独居,每晚对着天花板数苍蝇。他在抖音偶然刷到有人发这个群的活动照片,拨了足足三遍电话才问清地址。“第一次来,他们让我吃咸鱼头,说苦咸苦咸的,尝过就熟了。”他伸出那只疤手,在我面前晃了晃,“那之后我每周都来,没人催我找工,也没人可怜我。”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句“咸鱼头”的含义。东莞沿海很多老屋屋檐下挂的咸鱼,头是整条最硬最费牙的部位,人们炖汤时都把它切下来不要,隔水干蒸才吃得动。这堆把自己比作咸鱼的人,偏偏选了最没肉的下水来当信物,仿佛在说:赏金大对决的处境就是这样,想往下走容易,想翻身你得自己一口一口啃过去。后来我再经过巷口修鞋摊,陈师傅问我那个群到底是干嘛的,我蹲下来看着他手里的鞋底,忽然想起那天在防空洞口,风吹过来一阵雨水味,收音机里换成了一首八十年代的粤语金曲。有人打着拍子,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某个零件图,没人带头鼓掌。我把陈师傅的鞋接过来,拿起锤子敲了两下,说:“就是一群想找人说废话的人,挤在一起听别人怎么说废话。你要是下雨天没事做,我带你去听一回,记住别问群里有多少人,也别问哪条鱼最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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