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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火车站一条街|三十年的集市烟火气

“老张,你那个卖锅盔的摊子,今早咋没支起来?”我蹲在绵阳火车站一条街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捏着半根油条,冲对面修鞋的老哥喊了一嗓子。

老张从鞋摊底下探出脑袋,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哎呦,王大爷,昨晚上进货去晚了,面粉没抢着。这不,刚让娃儿去火车站广场对面那家粮油店再瞅瞅。”

他边上买鞋油的大姐接话:“你俩还惦记锅盔?我听说街尾那家肥肠粉的老板娘,昨儿个把辣子油泼了一地,半条街都是那个香,害得我回家煮面条都嫌没味儿。”

我乐的直拍大腿,“那家啊,老板是江油人,那辣子油里掺了汉源花椒,泼出来能不香?当年他爹推着板车在这条街卖粉的时候,还没你呢。”

一条街的早市与晚市

绵阳火车站一条街,说的是火车站出站口正对的那条老巷子,从九十年代初就开始自发聚拢买卖。早上五点半,卖菜的挑子先到,顺着街边码开一溜;六点,炸油条的、蒸馒头的、煮稀饭的支起炉灶;七点以后,从火车上下来的人拖着箱子挤进来,饿着肚子东张西望,这街才算真正醒了。

早市上什么都卖得动。潼川豆豉、北川腊肉、梓潼片粉,还有安州那边的活鸡活鸭。我记得零几年那会儿,有个叫刘二娃的,天天挑两筐岳池米粉来卖,他喊价的声音能从街口传到公厕旁边:“米粉——麻辣的——热的——”。那嗓子,比火车汽笛都透亮。

到了下午三四点,卖小百货的换上场。塑料盆、搪瓷缸、尼龙袜子、鞋垫子,支一张折叠床就开张。有个卖剪刀的广元人,一年来两回,他推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后座上绑个磨刀石,见人就递一张油印的广告,上头写着“永不卷刃,卷刃包换”。去年他再来,换了个电动车,广告印成彩色的,但剪刀还是那几把老式样的。

不过前年刨路修管道,街面挖开两个多月,雨一下全是泥浆。那阵子不少老主顾以为这街散了,其实躲在临时铁皮棚子里头的生意,反而更旺了——人在没处去的时候,反而更扎堆。

缝纫铺、电话摊和修表的老陈

街中段有间缝纫铺,老板娘姓赵,江油青莲镇人,她丈夫在铁路上跑车,一周回来两天。铺子门脸不大,堆满了布匹和裁剪用的粉饼。她缝裤边收改腰身,三元五元地挣,顺带帮人缝书包带子、换成衣拉链。有个常客是做豆腐的老吴,每隔十天半月,他就拿一条破了裆的蓝工装裤去,赵嫂子用缝纫机“哒哒哒”跑上一圈,他穿上又能扛一个月。

再往前挨着公话超市的,是一家夫妻电话亭。老板姓罗,老板娘姓苟,两个人在玻璃柜子里放了三部座机,拨本地三毛,长途五毛。零几年手机还金贵的时候,这儿每天排长队。有个在新疆打工的小伙子,每个礼拜天下午两点准时来,给他妈报平安,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妈,吃了没?钱够用。别舍不得买肉。”他挂了电话,眼睛红红的,也不走,站在街边对着进站口发呆。

可要说这条街上最沉得住气的,还是修表的老陈。他在一棵法国梧桐底下支了个玻璃小柜,旁边挂个老式挂钟,电池都停了,指针永远停在十点四十分。老陈说他故意的,因为那个时刻是他老伴当年送饭的点儿。他专修老机械表,上油、换游丝、调摆轮,一把镊子用了二十多年。有回我问他:“现在年轻人都看手机,你这行当还能撑几年?”他头也没抬:“只要火车还往这儿开,就有人赶时间。赶时间的人,总得信一次表。”

街坊们背地里都笑老陈,说那挂钟哪是什么纪念,纯粹是他懒得换电池。但每回路过,看他擦拭表盘的庄重劲儿,我宁肯信他。

夜色下的夜啤酒与火车汽笛

天黑透了,这条街的烧烤摊、冷淡杯才慢吞吞地摆出来。塑料桌椅往人行道上一摊,炭火一燃,烤茄子的香味混着孜然味,顺着风能飘到候车室。在这儿吃夜宵的,多数是等凌晨转车的人。他们点几串牛肉、一瓶冰啤酒,低头看手机,偶尔抬眼望一眼看不清的站台方向。

靠街尾那家夜啤酒摊的老板,以前是铁路货站的搬运工,姓蒲,五十多岁下岗后改行。他管每张塑料桌面上都放一块压着菜牌的玻璃板,底下夹着当天火车的到站时刻表。有客人问他为啥,他说:“看得到车几点到,吃的人心里就有数了——是吃快点儿,还是慢慢喝。”

有一回,一个刚下火车的年轻小姑娘拖着两只大箱子,在蒲老板的摊前站了半天,问他:“叔,这附近有没有能用充电宝充电的便宜旅馆?”蒲老板朝街上一指:“你往前走二十步,右拐那个巷子里头,门头挂着红灯笼那家,50一晚,床单都是当天换的。就说修表老陈介绍来的,老板娘能给你留个靠里头的床位,安静。”

小姑娘走了之后,蒲老板跟我说,像这种问路的,每天都有几十个。他从不推荐贵的地方,只推荐合适的。

夜深了,最后几班旅客散尽,这条街多数摊子收了,地上剩下竹签、油渍和几片被风刮跑的餐巾纸。只有老陈那根法国梧桐下的小玻璃柜,还亮着一颗黄黄的灯泡。几个捡塑料瓶的老人家,正围着路灯下的垃圾桶翻找,其中一个踢到了地上的啤酒盖,那盖子弹了几下,滚到了下水道篦子边上。

环卫工的扫帚声从街头响起来,秋天了,梧桐叶一把一把往下掉,铺了薄薄一层。火车站的大钟,也照旧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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