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巷子站街妓|西街后巷的日与夜
上礼拜三傍晚,我拎着两瓶老陈醋从西街菜场出来,碰见街口修鞋的老赵。他朝后巷努努嘴:“老周,你管不管?那巷子里又站人了。”我探头一望,果然,昏黄路灯底下,一个短头发女人靠着电线杆,手里攥着个塑料袋。
这条巷子叫西街后巷,早年是县棉纺厂的货运通道,厂子九七年倒闭后,巷子就闲下来。两边是灰砖墙,墙根堆着废弃的缝纫机头、生锈的自行车圈,还有几摞没人要的水泥瓦。巷子不长,一百来米,走到头是个旱厕 —— 县环卫所贴的瓷砖,早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缝。
那个短头发女人,看着四十来岁,穿一件起球的枣红色毛衣,袖口毛边都磨开了。她站的位置很刁,正好在路灯能照着、但作坊门口看不见的地方 —— 巷子中段,挨着老孟家的烧饼炉子后墙。老孟的炉子下午四点就熄火,那块墙角正好空出来,还带了点余热。
我在旁边站了大约五分钟。她没兜搭我,我也没好意思上前。倒是烧饼炉边坐着一个收纸板的老汉,他摸出烟盒点上火,跟我说了句:“老哥,别看了,这几天天天来。”
后巷的作息表
之后我连着三天来巷子口转悠,跟附近几个摊主搭上了话。紫燕百味鸡的老板娘小孙,跟我熟,她一边剁着鸭脖一边讲:“晚上七八点钟来一拨,赶在遛弯的大爷回家前;九十点再来一拨,那会儿城管下班了,巷子里去旱厕的人也少了。”
她还指给我看墙角根的一处地方:那儿支着半块红砖,砖上摆着个塑料瓶,瓶里插着几支蔫了的干花。小孙说:“也不知谁放的,摆了好几天了。夏天还换过几回,九月那阵子是紫色的喇叭花。”
这话我信。我看了看那干花,插得还挺齐整,不是随手丢的。
第二天晚上八点多,我揣着两听啤酒,蹲在烧饼炉边上装整纸箱。一个瘦高个儿女人从旱厕那边走过来,脚步挺快,到我这儿放慢了。她没看我,低头系鞋带 —— 那鞋是双旧的老北京布鞋,洗得发白,鞋带是后换的红塑料绳。
“叔,下棋呢?”她先搭了话。
我说可不。她站在巷灯下,过了一小会儿,又问:“有火没?”我把打火机递过去。她接过来点了一根软云,还给我的时候,说了声谢。
我趁这工夫仔细看了看她 —— 跟那天短头发不是同一个人。这位扎了个长马尾,穿件深蓝的带帽卫衣,胸前印着“XX卫校实习留念”几个字,已经起了毛球。她手很粗,指节上裂着口子,不像干细活的人。
她抽完烟,没多待,往巷口走了。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把烟蒂踩进墙根一个凹坑里,还弯腰用鞋底蹭了蹭。
街上人嘴上没门
这巷子的情况,街坊早就议论过,但都说不清。
西街的老裁缝刘婶,是一副见多不怪的口气:“咱这小县城,火车站那边也有,可那是南下的过路站,留不住人。这后巷的,多是县里各集镇上来的 —— 谁认得谁呢?来了,跟旱厕边洗把手,站够点,就走了。”
对面大药房的店员小邱,意见不大一样。他跟我说过一件事:“有回我值夜班,看见两个女的在墙角争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一个说‘我不去你娘家那屋’,一个说‘那就去小学门口的砖堆后头’。两人吵完,并没有吵散,很快就一前一后走了。”他说得挺细,还说小学门口是条死胡同,砖堆好几层,脚下还垫着一块竖着的棺材板 —— “就是早年有人家给老人备着的那号,扔在那儿没人收,可硬实。”
我没亲眼见过砖堆上的盖子板,但那所小学我知道,就是西关小学的老校区,早搬走了。留下一堵隔墙,墙头还有碎玻璃碴子。
我和短头发女人搭上了话
第四天晚上,落了点毛毛细雨。我又路过巷口,那个女人还在,头发淋得有些湿。她看到我,这回主动开口了:“大爷,这几日天天见过您。”
我停了步,就手站在一棵槐树底下,离她三四步远。她说她姓田,是本县柳河镇的,冬天没农活,上来“找个落脚谋生的短工”,但这个季节城里的馆子都不收人的。
我劝她:“下雨了,别站了。”她捋了捋头发,说:“再有半个钟头,收摊的大姐们要上旱厕走一遭,认个脸熟,回头办事顺当。”
我没刨根问底底。她把手上那个塑料袋递给我看了一下:里面是两个吃剩的空馒头袋,还有一把梳子,几张揉皱的纸巾,一个旧手机。她说:“证件和钱都搁在鞋垫底下呢。”
这话我信。她跟我说话的时候,双脚没怎么挪动过位置。
旱厕前的细节
旱厕的门是灰蓝色的铁皮门,弹簧已经断了,常年半顶着。门口水泥地上有几道深深的白印子 —— 像是长年有袋子的角磨出来的。旁边搁着一只破搪瓷盆,盆底有半块肥皂,都化成透明的一层软膏了。
我跟刘婶确认过一件事:旱厕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人是络绎不绝的,前后脚接上。到了十点半往后,巷子里基本就空了。路灯到十一点就熄,那之后只能靠各户门口那些屋檐灯的余光认人。
第六天晚上,九点三刻,我又去了一趟。那晚路灯提前闪了两下,短头发的田大姐从墙拐角走过来,把一件叠好的墨绿色雨披塞进了电线杆底下那个水泥缝隙里。她说:“新买的,先压这儿,明儿不一定下雨。”
我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树干离地一米来高的地方,有人用记号笔写着一串数字。字迹早就洇得模糊了,我看了好一会儿,认得出前面的三位是县城的区号,后头的就认不全了。我到底没掏手机去拨。
第二天早晨,我再路过那根电线杆时,雨披抽走了,砖缝里换插了一片干透的银杏叶,黄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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