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镇耍的那条街叫什么|一条被脚步磨亮的石板路
和平镇耍的那条街叫什么?老一辈人开口就是“河街”。河街不宽,两架板车对推要侧身,街面铺的是青石板,石板缝里长年蹲着湿漉漉的青苔。这条街从镇东的太平桥一路歪到镇西的火神庙,全长大约四百步,我那年用脚量过,数到第三百八十七步的时候,被糖画摊子绊住了脚,就没量完。
河街的“耍”字,是动词,也是名词。早上五点半,豆腐坊的刘婶推开铺板,第一锅豆浆的蒸汽扑到街面上,整条街就算醒了。耍的内容从这刻开始铺开——不是城里那种逛商场,是端着搪瓷碗站在豆腐坊门口喝豆浆,顺便看隔壁张木匠刨花子飞成卷。有人管这叫“耍”,有人说这叫“过日子”,日子和耍在河街上分不开。
耍的三大件
河街上的耍,笼统分三样。第一样是吃食,第二样是看热闹,第三样是听声响。三样东西搅在一起,从早到晚,从春到冬,像一锅熬久了的骨头汤,稠得化不开。
吃食
- 糖画摊——老孙头的铜勺在炭炉上转,糖浆拉出龙须凤尾。一块钱转一次转盘,转条龙画条龙,转只蝴蝶画只蝴蝶。那蝴蝶翅膀薄得透光,举在手里舍不得咬。
- 炸油糕——陈二娘的油锅支在自家门槛外,糯米粉包红糖,压成巴掌大的圆饼,下锅“滋啦”一声,油花子溅起来,香味能飘过三个铺面。她炸油糕的夹子是一双断了一根齿的木筷子,用了十二年。
- 凉虾——夏天才有的东西。米浆漏进冰水里,凝成头大尾小的白虾状,浇一勺红糖姜汁,用竹签子挑着吃。卖凉虾的周大爷不吆喝,只把铜碗敲出“叮当”声,听见响声的小孩儿就拉着大人从巷子里跑出来。
| 时段 | 耍的内容 | 当家人 |
| 早上6点-9点 | 豆浆配油糕,蹲在街边看送菜的板车过 | 刘婶、陈二娘 |
| 午后2点-5点 | 糖画摊、凉虾、打牌老人在街边摆竹椅 | 老孙头、周大爷 |
| 傍晚6点后 | 煤油灯挂出来,小孩儿滚铁环、跳皮筋 | 各家各户的孩子 |
吃食的讲究不在食物本身,在吃的地点。坐在河街的石阶上吃,和蹲在自家厨房里吃,味道不一样。石阶上蹭着上百年的人屁股,坐上去心里踏实,连凉虾的姜汁都觉得比别处辣一些。
看热闹与听声响
看热闹是河街的大戏。每年农历七月二十六,火神庙前要耍一夜“草龙”,稻草扎的龙身插满点燃的香火,二十个小伙子赤膊抬着跑,火星子落下来,人群就惊叫着往后躲。和平镇耍的那条街叫什么,那晚上叫声最响——不是怕,是兴奋。草龙穿过河街,两边住户往龙身上泼水,财气要留,火气要冲。
听声响,分两种。一种是活物的声响:打铁铺王铁匠的锤子“叮叮当当”,敲出来的节奏跟远处学校上课铃打架;裁缝店老李的缝纫机“哒哒哒”像赶路的鸡啄米。另一种是锈住的声音:街中段那口老井,井绳早断了,辘轳还在,风一吹,辘轳轴子里传出“吱呀”声,像老鼠在打哈欠,又像老人在叹气。有回外地人来旅游,问这井还打出水不?守井的赵大爷说:“打出水,但不喝,留着照镜子嘞。”那人还真探头往黑咕隆咚的井里看了半天。
“河的街,街的河,水走水,人走人,井里照见的是去年的月亮。”——这是镇上代销店的老会计喝了两杯苞谷酒后说的,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说是胡诌的对子。
三个细节,不是亲眼见不敢写
细节一:门板上的粉笔印。河街的铺面全是木板门,早拆晚装。每逢哪家姑娘谈了对象,门口的“排门板”上就有人用粉笔画颗歪歪扭扭的心,里面写俩字,过两天就被雨水冲掉了。没人承认画过,但每逢有帅小伙从街那头走过来,河街的大妈们就互相对眼神,嘴角往下压着笑。
细节二:街心的癞子石。河街正中有块突起的石头,高出街面两寸,鹅卵石大小,被人踩得黑亮。讲究的人绕着走,小孩儿专门踩上去跳一下。传说踩了这块石头,凡是“耍”的事都能成一半——其实是瞎说,但没人拆穿。年年赶庙会,这块石头上都要放几颗水果糖,糖纸被风兜着跑,捡的人不敢吃,说是敬石头神的。这习惯持续到2013年修路,施工队把石头刨出来了,放在火神庙的香案边上,还是有人往上面放糖。
细节三:雨天的声音。河街的屋檐搭得密,下雨天,雨水从瓦槽里集中落下来,在街面上砸出几十个小坑。那时候整条街只剩下两种声响:雨砸坑的“啪啪”声,和住户剪窗花的“咔嚓”声。有年夏天暴雨,我躲在药铺檐下躲雨,听见隔壁茶馆里有人拉二胡,拉的是《绣金匾》,雨声把二胡的尾音都吞了,但那个调子像钩子一样挂在雨帘上,断断续续,反而比晴天更好听。茶馆老板后来上吊死了——跟河街没关系,是家事,但那曲二胡一直在我耳朵里。
和平镇耍的那条街叫什么,你问街面上耍的人,他们不说街名,只说“去耍,去河街”。问为什么叫河街不叫别的,他们反倒奇怪:“水在边上,不叫河街叫啥子?”地名这东西,就这么直接,直接得没道理可讲。如今河街翻修过两次,石板换了一批,但石缝里的青苔又长出来了,跟老照片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那口老井的辘轳还在,风一吹,照样“吱呀”响。井边的粉笔印换了几茬,从“某某某爱某某某”,到“某某补习班”,再到“旧家电回收,电话138×××”,都没有留过夜,第二天必然被雨水冲干净。只有癞子石还坐在火神庙香案上,表面包浆厚了一层,糖纸换成了透明塑料袋,风吹不跑,雨淋不烂。有人来磕头上香,顺手把功德箱的一毛钱硬币搁在石面上,硬币映着烛火,亮晶晶的,像年节时河街挂的小灯笼。前一阵我再去看,那枚一毛钱还在,有一侧嵌进石缝里了,取不出来。旁边守庙的老太太说,没人忘过,也没人取过,就是个“耍”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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