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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出来卖的真多|松花江畔票证簿里的日常交易

我在道外区一家旧书铺的纸堆里,翻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票证簿。封皮上印着“哈尔滨市商业局副食品购买凭证”,边角被油渍浸透,内页夹着一张小纸条,墨水洇开一半,依稀可辨:“1984年11月5日,出库大豆油三桶,红糖两斤,豆腐票四十八张,全部售讫。”底下还有一行铅字盖戳:“红旗公社第六代销点”。这册子没用完,后半本夹着几张毛票,五分的紫色,二分的蓝色,被指头捻得绵软。

旁边摊主说,这票证簿是从太平桥那边的老粮站迁址时清出来的。他指了指墙上一张八十年代的黑白照片,拍照的地点也该是粮站门口,挂着一块木板,板上写粉笔字:“今日干货到货,木耳六元八角一斤,猴头菇八元,榛子四元二角。”我和他聊了几支烟的工夫,他压低嗓子:“兄弟,你打听这个干嘛?那时候整个黑龙江,出来卖的真多——不全在粮本上,供销社的账本上记的可细了。”

票证簿里钻出的“出来”

这里的“出来卖”,指的绝非关内早市推车沿街叫卖的短打买卖。黑龙江本地人心里有杆秤:地广人稀,过冬半年,物资全靠公共渠道分配。但分配有定数,多出来的份额,或从同事手里匀来,或从临近的农场、林场偷换出来,便拿到自家门口,或老市场的三轮车上,用黑色塑料布兜着装,论个论堆出售。这在当年有个干净说法,叫“互通有无”。

票证簿夹层里掉出一张粮票,黑龙江省通用地方粮票,五市斤,蓝色横排。票上印着一台拖拉机在麦海隆隆而行,边角贴了一道透明胶带。细看这一张,背面有人用原子笔写了两行字:“换奶皮子两斤,已对冲,勿记。”日期是1986年春。也就是说,在百货难全的年代,一张粮票可以做桥梁,把牧区的乳制品,换到城里的蒸笼蒸格上。

  • 卖木家具的:从伊春林场想办法托人批条,截下一截榆木,做成小方凳,周六早上在江沿街脚摆开。
  • 卖野菜的:入秋前到黑河边界采榛蘑、蕨菜,当晚晾干,第二天大清早摆在电影院门口。
  • 卖旧书的:文化局下了整改令,图书馆熬不住,清仓了几批《黑龙江日报》合订本和苏联丛书,有人买进卖出。

那些年确实有很多“出来”。主妇从家里出来,到门前把一床新絮的棉胎晾给“老熟人”。工人下夜班出来,到厂区栏杆边把试用装的经济煤炉顶两片又厚又硬的烤馒头干。连理发师傅都出来烫头,“热烫要火候,冷烫上药水”,自家客厅挂条新毛巾立块镜子就算铺面。

“出来卖的真多。”老摊主嗑着瓜子,“但谁都不说‘卖’字。你知道这词儿埋在哪儿?全是那句:‘多余点儿,你拿回去试试。’”

老纸壳上记的地点和货名

在票证簿的另一半,夹有一张比巴掌略大的横格纸,用圆珠笔蘸水写了一张清单,抬头是“南岗区小西屯代销点”,行文极简:

牛毛毡毡靴一双3.7元说明:军需减价品,外胎厚底,17码
仿貂绒筒帽一顶5.2元说明:帽簧两用,带护耳可系
熟阳条碎粉条三斤1.4元说明:宁安粉坊,现轧现切
桦皮箭筒一根(涂了)说明:当吊酒络用,挂房梁。此货未售出,后退还

纸下方有一行铅笔备注:“头末了原麦自磨二十斤,顶给阿城秋衣一件,双方达成互议。”可见。

“出来”这个词在当地方言里是双向生长的,有固定摊位的叫“窜行”,骑自行车的叫“跑轮”,推着婴儿车叫“上河沟沿”。没有任何手册统计过这些交易的条目,但你只要拨开报纸皮,包来踩实了、覆上柳条筐,全都是一个时代的暖手炉——转出来的土豆、大葱、碗砣、灶膛顶上的厚豆瓣酱,都算“来路的干货”。

有时候,具体的物又分档位:木头家具带蜡光的抬价,圆桌子够八人拧干面的更好出售,铁架双层床必须用三轮木板垫软布运,路上遇到戴红袖标的也能瞧不见帽檐上的灰。

那些卖的路数落在哪一处

确实,如今的档案存证没有一本会记“2018年后哪几条街道零卖洋葱三百吨”,但在旧铺废报纸标价签里能找到证据。那张夹着的“小红楼曲尺床铺三折展销会”入场券,背面明确写着“带票出场外地木料加收三分”。摊主摆手说:“别往外露纸,现在这些都垃圾,不关风声闭响。”地临农贸市场水管后方,现今是做煤工晚上打盹休息的板棚。

票证的印色掉了不少。去年我一月里跑了两趟宾县,在老粮站后面的旱厕坡墙上刮得半截腊纸字:“三羊皮袄 可背锅 不出省可代联”,如今墨干了,仍字字可察。另一种在白桦木凳面缝隙中用指甲花涂抹的两个“对”“原”字,只能算是当年集市边上习惯性的简章记号。

本地阿叔背靠在铁杆暖气片边上,用铜顶针砸开一枚山核桃,絮絮道:“冬天前,肇东的女人们出来摆的豆浆壳灌的面包,个个脑袋捂在青色围巾里,雪埋到脚肚,豆浆锅底下点只小柴火。”

我没有再追询那些兜售的旺季与买卖的流程。这本牛肉红硬面票证簿后来放在书架后,又续摆了两个月。等到他日馆子歇了,管库房的老师傅递出一包蚕种纸袋裹的东西,拆开来是八十年代一轴挂面样红褐色麻袋底贴纸标签,上售四杠黑字:“黑龙江出来一年有多少货?”落款的圆珠笔又续了一格,写得不像商记,倒是更接近一道歇后语:“水过不清仓火映亮仓楼角。”票据折过头,笔停在那儿生润开来,像冬天雾凇刷白护园的樟枝枝条子,安静地拄在墙角。没人替我完句,当然那一页下方全是空缝着的铃印痕迹,想是对不上号,也不劳考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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