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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红色的巷子|红砖老墙下的生活底色

“你这料子,是湖州红色的巷子那边进的吧?”老李蹲在我摊前,手指摩挲着一块靛蓝土布,头也不抬地问。

“哪能啊。”我正拿刨子推一块樟木,木花卷着香味落下来,“红巷早没布店了,我这是南浔老镇收的。”

“哎,我当你还惦记那家弹棉花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说,“上礼拜我路过红巷,那堵红砖墙还在,就是墙根下头堆满了共享单车。”

我停下手里的活,拿抹布擦了擦刨刃。老李嘴里的红巷,在湖州城北,离我这木工房骑三轮车也就十分钟。那条巷子,巷口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全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盖的红砖筒子楼。砖是那种深沉的铁锈红,雨水淋了几十年,砖缝里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和细碎的瓦松。巷子不长,走到底约莫百来米,但拐两个弯,藏着三四户老手艺人的铺子。

老墙根下的营生

我记得清楚,那是1998年春天,我刚从老家出来学手艺,师傅带我去红巷老周的铁匠铺买一把錾子。老周的小炉子就在巷子中段一个凹进去的墙角,炉子边堆着废旧铁皮和弹簧钢。他不打铁了,改磨刀,但墙角还支着那个满是烟垢的风箱。

“师傅,您这风箱还能用不?”我问了一句。

老周跟我师傅是旧识,他嘿嘿一笑,使劲一拉风箱杆,炉膛里的炭火猛地一窜,火星子扑到墙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他说:“这巷子的墙硬,火星子燎不着。红砖烧的时候用了河泥,密实。”

后来我常常去红巷。不是买什么东西,就是进去走一走。巷子里的电线和晾衣绳纵横交错,晒着小孩的棉袄、大人的劳动布工装,还有各色被单。到了夏天中午,太阳从头顶晒下来,红砖墙吸足了热气,整条巷子像一个闷热的火罐。但那些老人不怕热,搬出竹椅坐在墙影里,手里摇着蒲扇,茶杯里泡着本地生产的烘青豆茶。

有一回,我看见巷子深处一个老太太在洗衣服。她不用洗衣机,用一个木盆,搓衣板搁在盆沿上,红砖墙上的自来水管滴滴答答地漏水,正好滴进她的水桶里。我问她为什么不修水管。她头也不抬,边搓边说:“修它做什么,这水凉快,洗衣服不伤手,你们年轻人不懂。”

她说这话时,墙皮上剥落一块,掉进木盆里,露出里面更红更暗的内部墙层。那颜色像旧时代印泥的颜色。我蹲下去,捡起那块碎墙皮,感觉入手粗糙沉重。老太太笑了:“你拿这做什么?又当不了饭吃。”

我把那块墙皮放在了巷子边的窗台上。第二天再去,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人扫走了,又或者被雨水冲进了下水道。我不在乎。红巷的墙皮年年掉,年年还有更厚的青苔长出来,它有一种倔强的生机。

红砖和柏油之间的温度

2016年,红巷改造过一回。施工队把巷子里的水泥地面刨了,准备铺柏油。我骑着三轮车路过,看见工人们把挖出来的老砖堆在墙角,其中不少是断掉的条石和碎红砖。我停下来,挑了两块完整的老红砖搬回家。

我妈看见了,皱着眉头说:“你搬这个做什么,脏兮兮的。”

我说:“有用,垫我的工作台桌脚。”

其实,我是想记住红巷原来的样子。如今巷子里的弹棉花铺没有了,铁匠炉子没有了,老太太们洗衣服的滴水管也改成了不锈钢的。墙虽然还是红的,但刷了一层透明的防水漆,摸上去滑溜溜的,没有了那种粗粝扎手的感觉。墙上挂起了崭新的社区宣传牌,蓝底白字,写着安全防火须知和垃圾分类指引。牌子上的日期是今年四月份新换的。

不过也有一些东西没变。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遮天蔽日。夏天傍晚,树荫下总有几个老人摆开棋盘杀象棋,棋子砸在石头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红巷的墙红,槐树的叶绿,老人们的头发白,这三样颜色挤在一处,倒比那些刷了漆的新巷子耐看。

我上个月去红巷送一把修好的木凳。那是住在巷尾的刘大爷的凳子,缺了一条腿,我用老榫卯接了回去,顺手也上了一遍桐油。刘大爷接过凳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行,还是手艺人办事踏实。”

我收了五块钱手工费。他给了一张旧版五元纸币,票面已经发软发毛,但还能用。我装在兜里没花,回来后夹在笔记本里,用红砖压着,也算是跟那条巷子的一点私交。

墙上的爬山虎和新水表

  • 红巷东侧有一户人家的水管换过了,新PVC管沿着墙角走,从老红砖上钻了个圆孔,用白色膨胀螺栓固定。孔边碎裂的砖末还留在那。
  • 西墙上爬山虎的根部长到碗口粗,紧贴着墙面,像一张网罩住了半面旧壁。有人说爬山虎伤墙,但那墙也没倒。
  • 巷中段有一个公共水龙头,包着黑色泡沫保温棉,天冷的时候裹得严严实实,到了夏天又卸下一半。龙头底下浸湿的地面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砖粉和水分长时间混合形成的颜色。

老邻居说,那个水龙头是八十年代装的,本快拆了,但居委会觉得还有用,留了下来。前两天我看到一对年轻夫妻在水龙头底下冲凉水澡,男的穿着大裤衩,女的光脚踩在瓷砖垫板上,一边冲一边笑。水花溅到红砖墙上,颜色瞬间变成那种湿润的深酱红。男的回头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关小了水。

我说:“没事,以前这里洗衣裳的比你们冲的水还大。”

他笑了笑,说:“师傅,这墙真红,跟别处的不一样。”

我说:“湖州河泥烧的砖,实心,颜色沉。不像后来那些空心多孔砖,轻浮。”

他们走后,我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上的木屑。水很凉,打在指尖上,弹起的水珠落在墙根几条裂缝里。裂缝像细长的眼睛,里面嵌着多年前抹进去的水泥渣。我伸手抠了一下,抠出一粒麻石石子,光滑圆润,大概是被水流冲得久了。

我把它放进口袋,和那张五元纸币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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