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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州最老的巷子在哪里|水亭门下寻青石旧痕

老周:

上回你来信问衢州最老的巷子在哪里,我拖了半个月才动笔。不是懒,是怕说不准。昨天我特意又去走了一趟,从水亭门城门洞进去,左手边第二条岔道,那条墙根长满青苔的小巷子,老辈人叫它“皂木巷”。跟看门的老董头聊了半天,他说民国时候的县志上写过这巷子,明朝就有了。真假我没法考据,但巷子口那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确实刻着模糊的“明万历”三个字。

石头缝里摸到的时间

皂木巷窄,两个成人伸开胳膊就能碰到两边墙。路面是青石板铺的,但早被踩得油亮,雨天能照见人影。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石板上砸出小坑,坑底积着黑泥。我蹲下来数了数,一丈见方的路面,有大小十一个坑,最深那个能放进半截手指。巷子两边的老墙不是整砖,是碎砖和黄土夯的,有些地方露出竹篾的痕迹——那大概是明朝造墙时编的加固层。

走到巷子中段,左手边有扇木门,门板是杉木的,门轴处磨得发白,用手一推,吱呀一声,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动静。门里住着个八十多岁的阿婆,姓陈,耳朵有些背,但嗓门大。她招呼我进去喝茶,堂屋里摆着张八仙桌,桌腿用铁丝绑过三回,边上放着个搪瓷杯,杯底印着“衢州航运公司 1972年”。阿婆说这屋子是她太公手里买的,光绪年间的契票还在,压在樟木箱底。

“你问这巷子老不老?我嫁过来六十年,墙上的砖灰掉了三层,巷口的井干了又满,满了我又打水洗衣裳。你说它老不老?”

阿婆边说边往灶膛里添柴,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舀了碗水递给我,碗沿有个豁口。水是井水,井在屋后,井圈是整块石头凿的,井绳勒出的凹槽深得能卡住食指。我问她井多深,她搓了搓手说:

“小时候拿绳子拴砖头丢下去,绳子放了十二丈还不到底。后来砌房子的人说,这井是通着衢江的。”

招牌下的旧日子

皂木巷早年间是手工铺子扎堆的地方,巷子口的石板路上还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是独轮车碾的。推车的多是卖炭的,从山里头来,天不亮就到巷口卸货。如今车辙印旁边立着铁皮做的小招牌,写着“巷子改造提升工程,注意安全”,但牌子底下照样停着菜贩子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带泥的萝卜和韭菜。

巷子里现存最老的物件,要数中段那堵照壁。青砖砌的,大约两米高,顶上长着瓦松。照壁上的灰塑浮雕已经看不清图案了,只有左角还辨得出一个“福”字,笔划里有几道裂缝,填了黑乎乎的苔藓。照壁对面原先是家打铁铺,铁砧还钉在屋檐下,砸出一个凹窝,窝里有前几天下雨积的水,映着窄窄的一片天光。

阿婆跟我说,打铁铺的老师傅叫贵生,前年走掉了。他儿子现在在衢江区开了五金店,卖的都是不锈钢门窗,把旧铁砧留在这里没动。我问阿婆贵生师傅打铁时是什么光景,她伸手比划了一下:

“火光一亮一亮,铁块烧红了丢进水桶里,滋啦一声,白雾往上蹿。他徒弟拿着大锤敲,叮当叮当,从早敲到晚。巷子里的人家都不用闹钟,听见锤声就知道是六点半。”

老巷子的新事

皂木巷东头连着个大杂院,院里原来住着七户人家,如今走剩两户。空出来的屋子有的租给做手工艺的年轻人,有个小伙子在小院里烧玻璃,烧出来的小碗小瓶摆在窗台上,风一吹叮叮作响。他跟我说,自己找了一年铺面,最后选在这里,图的就是这堵墙和这方天井——“墙缝里能抠出明朝的泥,天井里能看见最窄的一块月亮。”

我问他觉不觉得巷子住着不便,他想了想说,下雨天门口会积水,苍蝇也多,但邻居阿婆每天会帮他收快递。他还从墙角砖缝里挖出过一枚铜钱,锈得看不清字,拿去给古玩店瞧,人说可能是康熙通宝,他也没舍得卖,搁在窗台上当镇纸。

老陈阿婆不爱谈这些新事,她觉得玻璃瓶子摆在窗台上晃眼睛。她最在意的是巷口那棵老槐树,每年春天发新芽,她都搬了板凳坐在树底下择菜。树根围着石板,石板缝里挤着几棵马齿苋,阿婆有时候掐一把,拌了蒜泥自家吃。

“树比我老,井比树老,墙比井老,”她说着把择剩的菜叶扔进跟前的竹篮里,一片一片码整齐,“但是巷子嘛,人住着,它就活着。哪一天井水枯了、树死了、墙塌了,它才是真的老。”

走到巷子西头

皂木巷西头晒着一排竹匾,里面晾着梅干菜,底下垫着旧报纸。今天报纸上的日期清清楚楚,菜叶子却还带着春天的绿。我看太阳快偏西了,准备往回走,忽然注意到巷尾拐角处有一个小小的土地龛,砖头垒的,不到半米高,龛里供着一杯茶,茶叶是浮起的,茶汤是透亮的。

阿婆说,那是她每天早上换的,从初一换到除夕,没断过一天。

我走出巷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皂木巷三个字的蓝色路牌斜钉在墙上,一角翘起来,风一吹,轻轻拍打着墙面。墙根下,一只花猫正趴在地上舔爪子,似乎对巷子的年纪毫无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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