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罗敷有夫,作者: ,:

棚户区卖漜女人|走访老城根下的漜水摊子

下午三点,日头偏西,我从中山桥东头下了坡,拐进那条窄得只容两人侧身过的土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砖混房,墙皮剥落处露出红砖,有些人家在门口用石棉瓦搭了檐子,底下堆着蜂窝煤和废旧纸箱。走了约莫百步,左首第三家门前支着一张矮脚方桌,桌上摆着两只白瓷缸子,缸口盖着纱布,旁边竖一块三合板牌子,墨汁写着“漜水,五角一杯”。

这就是老杨头说的那个棚户区卖漜女人。她男人前年在建筑工地上摔坏了腰,瘫在床上,家里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二,小的刚会走。老杨头说,她原是郊区菜农,地征了之后没了营生,看这一片棚户区住着几百号外来工,夏天解渴的东西缺,就学着熬漜水来卖。

漜水摊子

她见我走近,从矮凳上起身,毛巾在围裙上擦了擦,问:“大哥喝漜水?”我点点头。她掀开纱布,白瓷缸里是熬好的漜水,颜色暗红,飘着几片干山楂和甘草。舀了一杯递过来,杯壁还带着温吞的热气。我抿了一口,甜味不重,有股草药的涩,但解渴是真解渴。她一旁的小煤炉上坐着铝锅,锅盖缝里冒白气,她说那是刚熬的第二锅,里面加了乌梅和橘皮,等凉透了再端出来。

我问她一天能卖多少杯。她朝巷口努努嘴:“高峰在傍晚五点到七点,下工的人路过,顺手来一杯。差的时候十几杯,好的时候能卖四十来杯。”她说着,弯腰从桌下拎出一只塑料桶,桶盖上画着记号,她用来记每天熬了几锅。“漜水这东西,不能隔夜,馊了就害人了,我宁可少熬点。”她补了一句,又坐回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扇着煤炉的进风口。

这时由巷口进来两个工人打扮的男人,灰扑扑的工装裤卷到膝盖,脚上是解放鞋。其中一个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走到桌前喊:“大姐,来两杯,凉的。”她起身掀开另一只缸——那只缸垫了厚厚的棉套子,揭开纱布能看见杯壁上挂着水珠。她一人舀了一杯,递过去,那两人蹲在屋檐下喝,其中一个喝了半杯才说:“你这漜水比厂门口那家好喝,味厚。”

她笑了笑没接话,找了零钱进裤兜里。那两个男人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道了声谢走了。她拿起杯子,在旁边的水桶里涮了涮,又用干净纱布擦干,放回原处。

“我做漜水没甚讲究,就是料得放足。山楂片要洗三遍,甘草得切薄了再下锅,熬够一个钟头才出味。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铝锅盖,用长柄木勺搅了搅,捞起几片煮透的山楂给我看。“头锅是昨天半夜熬的,凉透了放在棉套缸里,今天下午喝的还是那锅。二锅刚熬好,等夜里地气降下来,明早拿出来正清凉。”

屋里的光景

她邀我进屋坐坐。门内光线暗,一盏白炽灯泡吊在头顶,电线垂得很低。左手边一张木板床,床沿坐着个中年男人,背靠着叠起的旧被子,身前架着一张小桌,桌上一把茶叶,一包烟。那男人指了指墙角的凳子让我坐,声气弱:“坐嘛,屋里挤。”他虽然腰不能动,手却没闲着——他正在把一大把干艾草捋齐,扎成小把,他说是托人从乡下带的,扎好让老婆拿去巷口卖,也能添几块钱的收入。

靠窗一张旧课桌,两个孩子并排趴在桌沿写作业。大的那个男孩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字,笔尖沙沙响;小的那个在纸上乱画圆圈,女人走过去,把他的铅笔往他手心里塞了塞,又走回煤炉边上。电饭煲内胆里泡着米,她说“等炉子空了再焖饭,白天炉子要紧着熬漜水”。

桌子底下一只麻袋,鼓鼓囊囊,敞口处露出晒干的玫瑰花瓣和几捆淡竹叶。“都是从批发行进的,”她见我注意到,说,“漜水里可以配的花样多,玫瑰是上个月街上那边一个老板娘送的,她看我的摊子实在,给了我一小包,“我舍不得光泡水喝,掺进漜水锅底,带软香。”

她指着门背后挂的一张泛黄的纸片点头。纸片上是手写的几个配方配比:山楂三十克、甘草十克、乌梅十枚、橘皮半只、水五斤,熬约莫一个钟。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汽洇花了,但一笔一划很认真。“以前我在村里自己喝,用的是山上割的金银花,在这院子里没那条件,就这几样,能解住渴就行。每天早上熬一锅拿去厂门口卖,下午回来摆这个摊,两处错开做。”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

傍晚六点半,巷子里人渐渐多了。有扛水桶的,有拎着塑料袋装着菜的几个女人,有推婴儿车的年轻媳妇,都往她桌边靠。矮脚桌前一下子围了七八个人,她手没停过,连舀带递,又收钱又找零。铝锅里的第二锅漜水凉透了,她把棉套缸抱到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淡淡的酸味混着草叶味散开来。

有个老妈子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包着的一小摞零钞,拣了两张毛票递给她,“照旧,多放片陈皮。”她应了一声,从旁边的纸盒里拣了两片干橘皮投进杯里。那老妈子接了杯子,顺势拉了张塑料矮凳坐在桌子旁边,慢慢呷了一口,又说:“你这漜水,跟我老家院里那口井水还真不同。”

她没接话,只是把铝锅底下的煤炉封了,只留一点指尖大的火苗。炉子没有断火,她得给半夜的第二锅备好余温。锅里的漜水已经盛完了,她用清水把锅刷干净,又在锅里添了两瓢水,搁进新的山楂和甘草,架子上的那一捆陈皮也取了几片扔进去了。她弯腰把炉嘴的通风口又转大了一点,火苗蹿起来,锅盖开始轻轻震动。

两个工人路过,问她“明天的漜水几点有”。她直起腰,看看天,西边的云彩红了一大半,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明早不摆摊,要送大孩子去学校报到,下午一样时间出。你明晚下工来就行。”

又问了一句:“口味还跟今天一样?”她说:“一样。就是明天料里多几片紫苏叶子,天太热,紫苏醒乏味更足。”

那人摆摆手走了。她把晾在桌边的空杯子一只只收进水桶里搓洗,洗到最后一只时,手指在杯沿内侧摸了一下,又放回去换水重洗了一遍。她抬头朝巷口方向望了一眼,那边路灯刚亮,泛着淡黄的光,风里带着河水的潮气味和远处车辆偶尔驶过的响声。她没有收摊的意思,又从屋里搬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水壶,把凉壶里的漜水倒进去,摆到桌上,把三合板牌子上的字又用黑笔描了一遍。

评论1:有谁为人民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