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附近约｜老槐树下的一顿晚饭
翻抽屉找降压药时，带出了一张1997年的饭票。淡黄色的硬纸片，右下角印着“南门小吃部”五个红字，金额栏是手写的“5.00”，圆珠笔油已经洇成了蓝黑的一团。攥着这张票，我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太阳正落到对面楼顶，跟那年拴在路边的那架旧自行车铃铛反射的光，一个颜色。
那年我42岁，刚调到市师大附中教语文，租的单身宿舍就在大学南墙外头。那时学校附近约人吃饭，没有微信，也没有手机短信，电话都得打到门卫那块黑板上留言。你要说约谁，就得提前两天蹬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攥着定额的市话卡去西门传达室拨一通。
我记得那是十月第二周的周三，教古典文学的周老师递给我一张票，说我上周帮他翻译的古文注释稿有结果了，校刊给了一点稿费，约我在南门小吃部撮一顿。他把饭票拍在我备课笔记上，说：“你拿着，那店就认票不认人。”
南门小吃部的座位
南门小吃部其实只有四张条桌，塑料桌布泛着油汪汪的橘黄色。灶台支在门口，一口直径快一米的大铁锅，大师傅姓孙，每天下午准时把整根筒骨下进去熬海带汤，香味顺着南门的风能飘到单身宿舍二楼。赏金大对决约了六点，我提前去了十分钟，孙师傅正蹲在外面劈柴木。
“周老师那老痰，还抽不?”他用劈柴的斧头往屋里指了指，“你看看，你把的语文教案我都摊干了贴在窗台上补墙缝。”
那是真的。北面窗户进风，他把我初一的那厚本油墨教案垫在底下压砖条。我抄着手没进屋，院子口的银杏正好把中间那片黄亮亮的影子摔在地上。五点半以后，大学生们三三两两得了空，结伴往这边来。他们管这个叫“小灶时间”，晚饭不吃食堂，攒一个月牙膏皮换一张葱把饼，坐台阶上等着熟。
周老师六点一刻才到，腋下夹着一个喝空的橘子罐头瓶装的浓茶。他坐下先拧瓶盖，喝了六口，才慢悠悠地往锅里看。他要了一碟炒螺丝，一碗蛏子豆腐，给我多要一块肋排。
“破费五块钱了。”他隔着腾起的热汽眯眼看我，“你下次再漏出那些商鞅变法的档案，你自己写着写着容易嗨起来，可发稿那边要断代断句的，最后修得我的腿一天跑三趟你们班教室。”
这倒记得贼扎实，我教的那个班九月份刚讲过秦制，后来扯了些边角余料。
刘师傅在一旁铲着锅底、呼呼哈哈地吹了半天，忽然上来了两道青椒拆骨肉，满满一抹盘子几乎堆成了小山头。五块钱约的是两人食，塞得紧实，肉汁把酥脆饼底浸泡一层，这顿饭稳稳当当配上来了。
换盘子前后那些事
| 时间节点 | 地点 | 动作 |
| 1997年10月 | 南门小吃部（活动板房） | 用纸质饭票结账 |
| 1998年5月 | 原址拓宽成半露天遮阳棚 | 5元票改为3元字帖加2元现金 |
| 2001年后 | 整个地块划给校外餐饮一条街 | 换过三轮经营户，再不用饭票 |
那晚赏金大对决吃了两小时四十多分钟，四张桌子翻了三回脸。坐赏金大对决对角的是一对方向为某大专二年级的女孩，小桌上只放了两碗馄饨，面碗沿上写着四川话数字代号。女的那个吃完就把碗摞在半边，拿钢笔隔着油桌子誊写单词卡片，天一点一点打黑。风吹得门口的塑料帘子呼哒呼哒撞，然后慢慢卷上来，又扑下去，拍着水泥沿子反复套那几分钟。
中间周老师出去上了一趟公厕。我从钱包皮子里又摸出几十张家老旧的饭票——有些是开学他自己带来的，有些是他代其他人在“附近约学习心得交流”时转手塞过来的。我数了一遍，面值总和也就四十来块。那时候才真正反应过来，我不是有多好的饭票，我握着他的一句“学院南门开饭了啊”，把后面几年混乱辛苦的光景约在了一起。
那时候就兴这种人被叫成一忽而过的周末老熟人。你跟我唠比赛带个读错的字名，我跟你谈教得头头是道的一个败念；壳底油一啵一根熟苇根梗；学生不叫你“老师”的时候就喊“唉帮抬车的”。
饭票背面
我有无数次想丢掉这张东西，去年收拾书架又翻出来，仔细去看背面，原米色已经氧化至木耳炭色，有一行铅笔写的蝇头小字：“地址留东菜市头朝南第三灰栅从门下缝看出一根绿根。
不用猜就是约鸡蛋的。那时候大学附近约，什么都约得成：凑份备考提纲，团东郊渔塘偷夜钓，找人义务转录倒班带子的英语教学录音卡。最上面那根尖细的圆珠笔斜面描了一道水线不干胶，那种涂层，拧开了黄得发褐。后面写着1（#8？）字，又划掉了。应当涉及一张落在那家店的信封背后，写的是期末给他们女生宿舍补八小时辅导提纲的事件流程，退付一袋芦柑加上续碟炒面。
今天下午我给客厅新装了落地风扇，塑料片页打在黄竹纸板上，我觉得像那晚的塑料门帘。风声换了发数，老的竹签捅亮炉芯噗地切半。指一下肋骨裂疼的地方，人近了停半个钟头不说话，正好阳光往砂坡角撇，冰箱上洋芋紫葱搁笔的位置一直是按照那条格子擦桌子，一张都不曾挪走。
我又没接着弄那药的泡渍丸。谁也说不出真伪来历的一张薄纸——五个单元缩写蓝头围在一起落在那个解腻站合棚顶壁之间的絮流之下。下一回头，这片旧路面档段早已不是什么大学附近，楼下是在什么开发区管路上排布的水旗子，几个骑车的光脚板的孩子过弯，新牌子上面银白银白的两颗拉柳梭，全是市场熟面孔了。那天那个**大学前面**，那一顿含片带肉的底还是坐在我这里成五块钱余高的印饭标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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