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丰区色情一条街|凌晨两点的路灯还在亮着
2023年秋天,我站在大丰区育红路西段,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地址的便签。路牌上的蓝色油漆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街边卖烤红薯的老陈告诉我,这条街以前不叫育红路,老居民都喊它“四号巷”,因为计划经济年代这里是第四副食品商店的仓库通道。如今巷口堵着两排不锈钢栅栏,中间留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栅栏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告示牌:“禁止机动车进入”。
我挤过栅栏,水泥路面上嵌着不少椭圆形的浅坑——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铁质下水井盖被偷走卖废铁后留下的痕迹。路两侧的店铺招牌几乎都换成统一的蓝底白字,但仔细看还能发现某些门楣上残留的旧螺栓孔洞,尺寸正好匹配当年那批红色霓虹灯管。老陈指着第二间门面说:“这里以前卖磁带,后来改成卖洗头膏,再后来挂过粉色的窗帘。”那间屋子的卷帘门半拉着,门缝里塞着几张广告传单,印着“足疗按摩”“保健用品”之类的字样,传单边缘被雨水泡得发胀,字迹洇成一团团灰紫色。
从仓库到夜市的转身
1998年大丰撤县设区前后,四号巷迎来第一轮改造。原先堆放白糖和食盐的仓库被隔成十几间狭长的铺面,租金每月三百块。最早入驻的是一家卖跌打药酒的杂货铺,店主姓蒋,江西人,他把自己调的药酒装在绿色玻璃瓶里,瓶口用塑料膜封着。后来巷子西头开了一家录像厅,门口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片名,每晚九点后放两场。录像厅老板从广州进货,托长途客车司机把拷贝带回来,胶带盒上用马克笔写着编号。
2003年非典过后,这条巷子的人流突然变了。白天卖日用品的店铺到了傍晚就拉下卷帘门,换成一些只在日落之后亮灯的门面。窗帘一律换成深色厚布,门口挂上带门铃的小灯箱。有段时间,巷子里出现不少推着自行车叫卖“成人影碟”的小贩,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军绿色帆布袋,里面装着一摞摞用牛皮纸信封套着的碟片。老陈说,那时候他一天能卖出六炉烤红薯,因为“总有人等在巷口,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纸币”。
集中整治与物理改造
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大丰区开展过一次市容专项整治。执法队用切割机割掉了巷子里所有突出的灯箱支架,墙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螺丝孔。居委会给每家店铺发了一桶灰色涂料,要求三天内把外墙刷齐。工人刷到第三遍时,涂料融化了底层的旧漆,露出几层不同的颜色:最底下是墨绿色,中间是淡粉色,最表面是灰白色。有户人家索性把整面墙漆成天蓝色,晾衣架挂在窗外,上面晒着两三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
整治后,巷子冷清了大约半年。到了2009年春天,几家店铺换上了“盲人推拿”的蓝底白字铁皮招牌,但门口的窗帘仍然厚实。2012年,老陈注意到一个新的变化:开始有人站在巷口发传单,传单上印着“发放避孕用具”和“健康咨询”的字样,背面是电话号码和路况指引。发传单的多是五六十岁的中年妇女,穿着深色外套,头发用黑色发卡别住,说话声音很轻,只把传单对折后递给匆匆经过的人。
老街坊记忆里的切面
住在巷子东侧二楼的王阿姨,如今七十三岁。她家窗户正对着巷子中段,窗台上摆着四盆绿萝。王阿姨回忆说,2005年前后,楼下有一家店专门卖橡胶手套和一次性床单,店主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每天骑着黑色女式自行车来开门,车筐里装着铝制饭盒。那男人从不跟邻居打招呼,但逢年过节会往各家门缝里塞一张印着“平安”红字的餐巾纸。
2010年,巷子里开过一家名为“舒心屋”的茶馆,贩卖袋装毛峰茶和水果拼盘。茶桌是玻璃面的,桌腿用不锈钢管焊接,椅子是红色塑料凳。茶馆老板娘姓刘,连云港人,她养了一只黄色土猫,猫总蹲在门口收银台上舔爪子。茶馆开了二十一个月,门口贴过三次转让告示,最后变成一家卖渔具的店,鱼竿挂在墙上,猫仍然在店里。
路灯下的日常延续
现在的育红路西段,沿街店铺依次是五金店、裁缝铺、快递代收点、卖烧饼的窗口。晚上九点半,大多数店铺关门后,巷子里还剩两盏路灯亮着。一盏在垃圾桶旁边,灯杆上缠绕着野生的牵牛花藤蔓;另一盏在巷子尽头,照着一辆废弃的凤凰牌自行车——车座裂开,轮胎瘪了,车筐里放着半包受潮的香烟和一枚生锈的保定铁球。
老陈推着他的烤红薯炉子收摊时,铝皮炉身还散发着余温。他说现在巷口每晚十点后基本没人走,偶尔几个快递员用电动车驮着大件包裹从栅栏旁边绕过去。上个月下了场雨,水泥路面泛着暗光,积水的波纹里映着门面房顶上新装的两盏白色摄像头。其中一盏镜头稍微歪着,正对着那道栅栏的缝隙。
那个卖烤红薯的炉子如今放在老陈家的阳台上,炉膛里塞着几块没烧完的煤渣。他打算明年把炉子卖给收废品的——收废品的三轮车上已经堆了六七件类似的旧炉具,风一吹,烤红薯的焦糖味混着铁锈味,顺着巷口飘进育红路的夜色中。路牌底下的螺栓又松了两颗,下次台风来之前,不知道谁会拿扳手拧紧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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