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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火车东站小巷子|一张旧车票牵出的暖灶台

我这张票根,是1998年的。那时杭州火车东站还没现在这么气派,站房外头就是一片自发的三轮车集散地。这张硬纸壳票,从上海到杭州,票价九块五,印着“当日当次有效”,角落还盖了个褪色的红章,日期糊了半边。我把它夹在老花镜盒里,眯着眼瞅了半晌,愣是想起来那年秋天的事。

那年我小儿子刚考上浙大,我送他来报到。火车晚点一个钟头,出站已经过了饭点。东站广场上人挤人,拉客的拽着你的袖子喊“住店不住店”,我拎着两个蛇皮袋,满身是汗。就在广场西边那条窄弄堂口,闻到一股干辣椒炝锅的香。

弄堂口的油毡布棚子

顺着香味走过去,那条巷子真窄,两个人并排走肩膀都要擦着墙。巷子口支着个大油毡布棚子,底下四张小方桌,条凳都磨得发白。老板娘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正用铁铲在铁板上压一个个生煎包。她抬头看我一眼,说:

“大哥,进来坐,生煎配牛肉汤,吃了身上就有劲了。”

我儿子放下书包,眼睛盯着那锅底滋滋响的包子。我问他饿不饿,他点头,又摇头说“爸,钱省着点”。我拍了下他后脑勺:“读书人了,别学你爹抠门。”就这一句话,跟他今天省吃俭用的性格对上了号。那顿花了六块钱,两碗汤,八个包子。他吃完了用馒头片把碗底的葱油擦了个干净。

老板娘姓周,本地人,那时候也就四十出头。我说这地方租金便宜吧,她用铲子指了指巷子深处:“这里头住着十几号做零工的,都是等晚上来东站卸货的。我图个热闹,也顺便给他们口热乎的。”那条巷子我在心里记下了:两米宽,三百步长,墙上糊着“换房”和“包治脚气”的小广告,电线杆上拴着三条黄狗,门洞里的水龙头流着半黄的自来水。

四年后我又来,还坐那张桌

2002年我儿子毕业,我去接他行李。东站外面修了大广场,巷子口那个油毡布棚子换了铁皮房顶,周老板的头发白了一半。她还记得我,说“大哥,你儿子考上了吧?我那时候看你就带着福气”。那包子还是四毛一个,牛肉汤涨到两块五。我坐在原来的条凳上,听她说这巷子里的变化:

  • 原来住着卸货工的平房,改成给人修脸盆补锅的铺子;
  • 巷子中间的汪家井填了,盖了个公共厕所;
  • 那三条黄狗死了一条,剩下两条成了看门犬,见谁都摇尾巴。

她问我还要不要那碗不放葱花的干拌面,我记得儿子当初老淘气,非要把生煎蘸着醋和辣椒油混着吃。周老板笑着说:“这孩子的吃法,现在不流行了。”那时候我没懂她话里的意思,光顾着看她铁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面皮。

时间这东西真是怪,棚子还是那个棚子,可锅边包汤用的木头勺子换了三把,墙上挂的日历从范冰冰换到周迅。我临走时想给她加五块钱饭钱,她塞回给我两块钱,说“老客不打折,零头抹了”。那张票根就是我随手揣进衣兜,到最后都没丢。

去年冬天我又去了东站

现在坐高铁,从上海到杭州四十几分钟。新东站宽敞亮堂,地砖能照见人影。我转了两圈都没找到西边那条弄堂。问了个穿制服的保洁大姐,人家摇头:“你想找那种老巷子?拆了,前年城中村改造,现叫‘新风社区’。”我绕到广场外头,在一栋白色居民楼脚下,看见个铝合金窗的包子铺。走近了看,柜台后面撂着一张旧铁板,边角缺了个豁口——我那会儿亲眼见周老板为了赶时间,一脚踏上那豁口翻了个跟头。

“生煎多少钱一客?”我问。小姑娘头也不抬:“八块。”

我说价钱不对,四毛一个,她说那是“博物馆里的行情”。我又提周老板,她擦了擦手,掀开门帘往里喊:“妈,有个人说咱们从前四毛钱卖包子”。帘子后面传来咳嗽声,接着周老板探出半个头,看了我半天,突然咧嘴笑了:“大哥,你那个擦包子油的儿子,现在在北京买房了吧?”

我说我还留着那张票根呢,她走进柜台,从充话费送的不锈钢保温杯底下抽出一张黄纸片——是1998年的菜单,用圆珠笔写的,“生煎4毛/只”,底下被她加了一行小字:“好心人送的面粉不另计价”。我笑了,她也笑了。铁板还是那块铁板,上面油光锃亮,跟新的一样。

末尾有个事儿我没敢问。周老板那个用来压菜板的搪瓷缸子,侧面的红漆掉得差不多,露出铁皮底子。我瞟一眼,发现里头泡着半块干瘪的生姜。那生姜靠近根须的切面,豁着一个口子,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

算了,甭问了,谁还没点旧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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