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按次收费还是时间|老式理发店里算得最清的账
我推开“胜利理发店”那扇吱呀响的玻璃门,正午的日头晒得柏油路发软。店里只有李巧云一个人在,她正拿热毛巾敷住一位老大爷的后脖颈。空调是前年换的二手货,嗡隆隆响着,柜台上那台蝴蝶牌电风扇还在摇头晃脑。
老规矩,洗剪吹十块,但这不妨碍我要插一句嘴——到底该按次收,还是按时间算?我刚入行那会儿,这话不问清楚,月底必然成呆账。
过去按次,现在按钟头?
一九八七年我刚调到城南中学,附近的“前进理发店”麻雀虽小,规矩挺硬。老师傅丁叔手中那把双箭牌推子从不空转,他定了死价:剪发两毛,刮脸一毛五,烫头要另外加四毛。你坐多久他不多收一厘,全凭手艺结束为止。
到了九十年代末,“彩虹廊”来了几个从广州学艺回来的小姑娘。她们进门先不问发型,反倒先翻开那本小本子,问你:“姐,是按一个头四十块算,还是你赶时间,咱按半小时二十块走?”。头一回听到这问法,我愣在皮椅上又爬了起来,回头窗玻璃外头,对面饺子馆的老板娘刘彩玲也竖着耳朵听。她说这叫国际规矩,因为前头老三样——来一个人便算一次工,忙活半小时能赶其他人,清闲时慢工软活耗个四十分钟也一个价。
我现在退了休,管这个小区的老年白事会,跟剃头匠打交道比跟校长还勤。上月给拐子赵老送终前,两个剪头兼职化妆的姐儿撑住殓房的气闷,边给遗容修边须珠,边用蚊香片挡完朽气,单口咬价:“扎脏辫的师傅收两百换副发绺,只聊天的另算陪烟时长,手工还是拢不起总价。”
一句话顶到心肺——行业各有各的章法,按次图个爽利明晰,按时间卖的却不只是剪刀上那一寸。
做东门“大众发屋”的那门账
东城门洞子下有家十几平的大众发屋,老板娘阿全,人称“全姐”,生了三个娃还端得稳。这几年她挂出白底红字硬板:
| 项目参考 | 2010年动迁前后规矩 | 如今松动口头规矩 |
| 街坊老客只修面不洗 | 五块按一次人到就算 | 最长不见超过一刻钟,超时加三块 |
| 剃月白的儿童赤发全免首付 | 动剪收半价,不挂表催人 | 哭闹缠大人超二十分钟,按守候算加一花 |
| 夜间十点后急救扎破相 | 一次活七十包赔盐包 | 看工夫掺耗料计入八成半,时间多余各认干 |
我问她按什么为好,她手上拿霸王瓶子一边摇:“按次是立军令状到头就完。按时间就是你家座机响半歇——钱先垫上一层交情。我的常客老头就爱眯会儿再照镜,没准量工时更合他们心里那口朝退不恋战的夕阳。”
你看,有些姑娘吃时间,那是经验足懂得落剪多磨转圜。有的盘算短兴抢量,却是入社会图个日间长走动罢了。
大堂隔着挂蓝衣坊裁缝店的细门帘,胡同隔壁修补衣服的任嫂来托我带两份烙饼,临走噘下嘴:按活计收费,针脚走一寸心里一寸数;“包工包时的‘趟线’,上回帮一独居阿姨拆洗重缝那棉袍子,恰是恰好掐了四个钟头出来。”
同一天的头顶灯光下,对面旧电视里嗡嗡念着什么“服务速率计价监管”,无人真信物价。横竖椅脚生锈的推子上还会卡住油花。
新门口这串防串换的老钥匙
近辈大学生来得多,弄些预约软件限时限位。昨有个戴眼镜的小伙捏手机训门口拴来的黄犬,望墙贴抄我的电话,低谈了一卦:价目表撕得只剩半张,原先印着洗染单两项基本条,反过来铅笔写了疙瘩。
人说这口全市早改制——住院区不留私活,广场早市拼棚做头取悦一群广场客。为避麻烦又争一口灶台钱,楼下流动剃头的又换作老人圆灯热巾生业。
老话时常挂着铁色门扇后头,灯才打开,扑鼻煤气味捂住扫过的发糟。一把年纪过来,谁会当真严守单趟活几点几分磕满?真把辫身编出花鱼鳞的岁月都缩回锅底,只怕账越赊越多毛端端顺着末一根络腮落下罢。
临走我瞥见李巧云小镜框下面压着一张塑封的红纸,蝇头小墨——概不赊账,出活先银四分一。但人一咳汗,常混着碎刘海做填空。
该紧时落刀,算清了有多少铜是修头修眉;应当搭上闲聊饮水的时候偏不多看翻两番小钟,正好。
我转身掀布帘子的冷气带起发梢,隔壁秋月楼玻璃面上糊的那张“按点随市”沿墙贴着胶花招落了一片,躺在地上露出下头原来写的笔迹:“歇时无益”。老大爷从吹风机脖子下面扭头递给巧云一根绿熊猫,嘴光不动,灰眼皮覆钟面胶壳,大约冲着走水的三格清早。我出了门,长街两趟有人眯眼喝晚市绿豆汤,几个脸盆半人高反叠铁丝杆。而我捏稳了那只军绿搪瓷把钱罐,“哗啦”一响,响的是今儿几把嚼皱的五毛纸币额角仍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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