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发廊一条街|墙皮剥落处的红蓝转灯
下午四点半,淮海北路西侧那条巷子口,墙上的白漆已经泛黄,几块卷帘门半拉着,门缝里泄出荧光灯的白光。我站在第三间门脸前,头顶的转灯有一根灯管不亮,转起来时红蓝交错的节奏就断了一拍。发廊一条街的下午总是这样,洗头椅上的皮面裂开细纹,电吹风的线用黑色电工胶布缠了三截,镜子前的塑料梳子柄上印着“连云港某厂”的褪色字迹。有位穿碎花围裙的阿姨蹲在门口,拿剪刀修剪一盆快要枯死的吊兰,剪下来的黄叶落在地上,被风吹到隔壁车行摆在人行道上的旧轮胎旁边。
下午的生意与来客
这条街不算长,大约二百米,两侧挤了十几家店面。除了发廊,还夹着一家修电动车的小铺、一间卖香烟饮料的杂货店、一个快递收发站。不过门头最密实的还是洗剪吹的招牌,写“时尚沙龙”的居多,也有几家直接挂“专业染烫”。下午两三点钟的客人以中年妇女为主,她们从隔壁菜市场出来,塑料袋里装着芹菜和带泥的藕,顺手进门坐个干洗。店里没有专门的等候区,客人就坐在剪力凳上排队,凳子腿的银色漆磨掉了,露出灰黑色的铁管。
我注意到靠街口的“红玫瑰发屋”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用黑色记号笔写在裁好的硬纸板上,字迹有些洇开:
| 洗吹 | 8元 |
| 洗剪吹 | 15元 |
| 局油 | 30元起 |
| 染黑 | 40元起 |
落款处写“本店新进陶瓷烫设备,欢迎体验”。纸张下沿被雨水泡皱过,卷起一圈毛边。
老板娘姓郑,盐城人,在这条街上干了十一年。她一边给一个短发大姐卷发筒,一边跟我搭话:“化工厂没搬的时候,下了夜班的姑娘们成群结队来做头。那时候一晚上能接二十几个活,现在不行啦。”她用的卷发筒是粉色塑料的,旧得表面发黄,上头缠着几根细黑的断发,她也不嫌,拿湿毛巾一抹接着用。墙上挂着一本挂历,停留在去年七月那页,旁边的挂钩上挂着客人存的橡皮筋,用透明塑料袋装着,袋口打了个结。
“赏金大对决这条街,说白了就是靠手艺吃饭。没有花头,就是剪刀、吹风、染膏。你别嫌土,土有土的好处,客人踏实。”郑大姐说这话时,加热帽正在保温,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夜的灯火与街的秩序
入夏之后,这条街要等到天黑透了才真正热闹。八点多钟,各家屋里的荧光灯全开,透过没有拉严的卷帘门缝,能看见人影在镜台前晃动。街灯是橙黄色的高压钠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旧铜钱一样的光。偶尔有晚班公交从街口的淮海北路上轰然驶过,卷起一阵热气,挨着街边停放的一排电瓶车遥控防盗器就应声响几声。
这时候发廊一条街的客人反而杂了。有刚下班的商场柜姐,穿着黑制服、系着小丝巾,进门就问“能不能只修一下刘海”。也有跑长途回来歇脚的货车司机,进来就躺在洗头椅上,让学徒拿温水冲头发,冲完也不吹,拿毛巾擦半干就靠在椅背上看墙上的旧电视。电视信号不太好,雪花点多,播的是九十年代初的港剧,没有人调台,大家就这么听着对白声干活。
七号门面“秀美坊”的老板叫小周,二十六岁,前年在淮阴卫校后头的技术学校学过三个月烫染。他的工具台上格外干净,大瓶的洗发水倒挂在铁架上,瓶口用夹子封着,生怕进灰。他对我说起这条街上各家的手艺区别:
- “红玫瑰”的郑姐最会吹大风,轮廓圆润不死板。
- “一枝花”的老张擅长板寸,刀子快,推子稳。
- “新妆”里的李师傅接发的活多,用的发料是东莞来的。
小周说自己在研究现在的冷烫药水,他觉得有些品牌伤头发。“老客来了我就用老方子,气味冲一点,但效果好。”他指着墙角一只搪瓷脸盆,里面泡着几把木柄的挑针梳子,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墙与砖之间的物证
走到街的后半段,商户的房子明显旧一些,砖墙外头直接坐在外面的水泥护墙角像被磨圆了一样。其中一户的门口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堆着没拆封的海飞丝和蜂花护发素,包装上的塑封膜落了灰。桌子底下压着几张包过油条的旧报纸,无意间露出一角快干的白乳胶桶。
住在巷底的退休工人沈伯伯每天傍晚搬张方凳坐在自家门口,看人来人往。他说这条街早先就是一条土路,两边种着白杨树。后来开了第一家理发店,是一对上海下放夫妻开的,门口挂的也是转灯,不过是纯白亚克力外壳,里面的彩条轴是用变压器里的铜丝绕的,靠小马达带动,转起来会“嘎哒嘎哒”响。他想了好一会儿又说,那台老转灯不知被谁收走了,现在挂在闸口某家旧货店的柜台上。
黄昏时分,斜阳把街面上的影子拉长,每家发廊门上都开始亮起自己的转灯。有的换成了LED灯条,发出柔和而均匀的光,有的还是旧款,旁边漆皮剥落的电线盒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郑大姐下了卷,帮大姐拿梳子梳开,盘起一个很高的疙瘩髻,又在鬓边别了一枚黑色的U形夹。大姐照了照镜子,在耳边摸了摸,说:“还是你盘得好,下礼拜我姑娘结婚,早上六点你就得开门。”郑大姐应声说着行,边用喷雾瓶朝戗刀布上喷了些水,用一块旧帆布来回蹭那柄看不太清年代的黑柄剪刀。
我临走时看了一眼街边墙根处,有一块松动的红砖,砖缝里塞着几根废弃的螺旋发卷和半支用断的眉笔。白天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很安静——隔天清早,各家卷帘门会依次“哗啦啦”地拉起来,推出一辆一辆晾晒毛巾的不锈钢小推车,那些毛巾上印着不重样的旅馆logo,风吹过来,随风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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