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鸡窝在哪个镇|一张粮票引出的老镇寻访
今年春天整理父亲留下的旧木箱,在最底层翻出半张泛黄的粮票。票面印着“绍兴县粮食局”,下方用圆珠笔潦草地写了三个字:徐锡麟。父亲生前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从不信鬼神,却独独对鸡窝镇的传说念念不忘。那半张粮票的背面,他抄过一首打油诗:“鸡窝里头不养鸡,只养铜锤和铁犁。”我问过村里年纪最大的人,说这诗指的其实是鸡窝镇老街上两家老字号——一家打铜器,一家铸农具。
夏至那天,我骑了辆二八杠凤凰自行车往南走。过了曹娥江的旧渡口,再拐进三条青石板巷子,总算看见一棵歪脖子苦楝树底下挂着块木头牌子。白漆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杉木纹理,但“鸡窝镇人民食堂”六个字还认得出。旁边烟杂店老板蹲在门槛上,见我看牌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你找老徐啊?他走之前就住后面,院里那棵石榴还是他种的。”
我没说我来找什么,老板倒先开口了。他指了指西边排水沟:“早几年调产,养鸡的棚子都拆了。现在你要打听绍兴鸡窝在哪个镇,本地人都懒得多讲——这名字土,嫌难听。”可我晓得,父亲那代人管这里叫鸡窝镇,不是随便喊的。一九六八年修水库,附近几个村的壮劳力全聚在这儿,夜里点马灯,铁锹靠在石头墙上,远远看过去,那些圆顶的临时棚子确实像鸡窝。老一辈叫习惯了,户口簿上却只写“镇前村”三个字。
我推着车沿着排水沟往西走了四五十步,果然看到十几间红砖平房,矮趴趴的一溜。顶上的瓦片换了水泥瓦,窗框锈得变了颜色,但门楣上还嵌着一块石板,凿了卅字:1968.10。这里面就是当年的临时食堂和工具棚。现在锁着,门缝里黑乎乎的,露出一捆稻草。
对面一间屋子门开着,里面坐了个戴草帽的老女人,正拿竹篾条编畚箕。我走进去问路,她头也不抬:“饭点早过了,食堂不营业。”我解释说是来找老徐教过的学生,她模模糊糊嗯了一声,继续编她的竹条。
| 年代 | 地标 | 现在状况 |
| 1968年 | 临时工棚(鸡窝) | 红砖平房仍在,门窗封闭 |
| 1980年 | 镇人民食堂 | 牌子剥落,停业多年 |
| 1998年 | 农机站 | 改成幼儿园 |
从平房出来,绕到后面坡上,有一堵矮墙围成的小院子。院门虚掩,推开看见那棵石榴树确实还在,粗杆子分出三条杈,叶子稀疏,但枝头结了青果子。树底下放着一张小竹凳,凳面被磨得发亮——父亲以前给学生补课,就坐这张凳子,让学生蹲在台阶上听他念《论语》。他讲“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讲完了总要补一句:“鸡窝镇的鸡窝烧了,也要先问人,再问家禽。”
晚上住在镇东头一家个体旅社,老板娘就是白天编畚箕那人的儿媳妇。她听说我父亲的名字,去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塑料袋子,里面是十几封信,全部写满回信地址:“绍兴鸡窝镇供销社,转徐友良”。那是父亲当年的笔友,在青海农场教书的上海人。信里夹了一张黑白照片,背后写了“摄于鸡窝镇后山”,不过照片上是一片泥瓦房,没有一只活鸡。
“你爸爸每回来信就要问,鸡窝镇的石板路修了没有。他总说,路修平了,人就走得快了,一快,就忘了当初为啥留在那。”老板娘递过一封打开的信。
我接过信纸,对折的地方快断了。信里有一段铅笔写的句子:“我在这边想,如果鸡窝镇能通一趟班车,从现在的镇中心到山脚那口水井,每天两个班次就够了。多了浪费,少了寒碜。”父亲在旁边用红笔批注:“通通不通,先修井栏。”
第二天清早,我去看了那口水井。井圈是新砌的水泥沙浆,但井口的老青石被井绳磨出了三道深痕,每道约莫两指宽。井边一棵皂荚树,树干上钉着一块白铁皮,写着“消防水栓,专人保管”。一个秃顶老头用橡皮管往塑料桶里放水,见我看井,主动说:“这井现在不吃了,洗菜浇花用。全通自来水了,鸡窝镇也换名字了。”他指了指路口新的路牌——上面写着“盛峰道”。
回县城前,我在供销社新楼门口坐了一会儿。楼底下贴着“农副产品代销”的告示,旁边停着几辆送货的电动三轮。斜对面卖烧饼的小贩把炭炉支在梧桐树荫里,摊开的铁皮箱盖上摆着两个白铁皮罐子,一个标签“白糖”,一个标签“梅干菜”。他告诉我,早十年前这一带全是窝棚,每个棚子口都挂了毛竹片串的号码牌,一至十八号。号码牌的毛刺早磨平了,他记得清清楚楚。
关于“绍兴鸡窝在哪个镇”这件事,我后来在镇志里见过一句话:“本镇旧时因地形低洼,每逢大雨,屋舍如星布于水洼间,远望似鸡栖于窝,故名。”但现在没有什么人叫这个名了。我骑着车离开时,经过那棵苦楝树,牌子已经摘下来,换成了“镇前村休闲广场”的铁皮牌。树底下坐着三个打纸牌的老头,牌桌上压着一块半截砖——看样子垫桌脚的。
回程到渡口,又看见那半张粮票。背面那行“打铜锤和铁犁”的旁边,父亲用另外一支笔添了一行小字:“井栏三痕,盛水可照人。”我把粮票夹回《论语》旧书里,书放在自行车后座,过桥时颠了一下,掉到桥面石缝间。我没有下车捡,因为桥那头有个穿蓝布衫的人正喊卖菜——韭菜三把捆一起,喊着两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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