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站街的姑娘在哪里|旧城改造前最后的红砖巷
回答你这个问题,得先看脚下。现在你站的位置是魏都大道和清远西街的交口,往北五十米,原来有个报刊亭,去年拆了。你问的“大同站街的姑娘”,早就不在这里了。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们,是2019年秋天,矿务局一中后墙那排红砖平房拆掉的前一夜。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收工路过,看见四个姑娘蹲在马路牙子上,旁边堆着蛇皮袋装的被褥,一个穿枣红羽绒服的姑娘正往三轮车上搬脸盆,盆里泡着洗衣粉,泡沫在路灯底下发蓝——那是她们最后用的东西。站街不是站街,是站在街边等活儿,等搬家卸货的钟点工,等给饭店临时洗碗的短工。这个行当在大同存在了将近二十年,如今连那片红砖巷都成了废墟,两米高的绿色铁皮围挡把地圈起来,里头挖成了基坑,钢筋头朝天戳着。
我是干装修的,水管工,在这座城市干了二十三年。正经说法是“水暖安装维修”,说白了就是通下水道,修暖气漏水,给老房子换PPR管。头十年接活全靠在墙上刷广告,拿红色自喷漆在单元楼门洞侧面写上“水电维修 137……”。后来有了58同城,年轻人打电话讲普通话,我这种手机里存着三百多个太原、大同样的老号码的人,反而接不到单。但是大同站街的姑娘不一样,她们跟我一样依赖老办法——不是站马路,是站火车站对面那排铺面房的屋檐下,每人身边放一个塑料水桶,桶里插着“擦玻璃 洗油烟机 25元”的硬纸板。那块纸板就是她们的名片,风吹雨淋三个月,字迹模糊了就再用油性笔描一遍。
瓦刀和搪瓷缸子
你问姑娘们在哪儿,我反过来问你:你见过凌晨四点半的大同站吗?我见过,因为给车站旁的旅店改水管,在巷子里蹲了半个多月。站前广场西侧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常年停着三辆三轮车,车斗里铺着棉门帘。站街的姑娘就靠在车把上打盹,她们不叫“挣钱的”,互相喊名字:“二梅,醒醒,早班车进了。”天蒙蒙亮,出站的旅客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有人朝她们招手,她们拎起水桶就跑过去,桶里除了抹布,还塞着两包“云冈”烟——那是给客户递的,房主抽烟接活顺利些,老规矩了。
我第一次跟她们搭话是2006年。那时候我在大北街六号院给一户姓韩的人家换卫生间地砖,隔壁院子的下水道堵了,污水漫到巷子里。一个穿迷彩上衣的女人蹲在井盖边,拿铁丝钩子往外捞头发团,嘴里骂骂咧咧:“哪个挨刀的把卫生巾也扔进去了!”我递过去一把管钳,帮她旋开了检查口。她直起腰,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用袖子一抹,说:“师傅,北关那片的老楼你接不接?赏金大对决姐妹有活儿介绍给你——她们擦完玻璃,你这边的卫生间总要修。”
那时候我不懂,以为她们是家政公司的工头。后来混熟了才知道,这群人白天干钟点工、擦玻璃、给饭馆择菜,晚上就蹲在站前街的路灯柱子底下等夜班零活。我管她们叫“站街的”,她们也不恼,二梅——就是那个穿枣红羽绒服的——跟我说:“站街这个词,在咱们这儿就是站在街边揽活,干干净净的,你别往脏处想。”她说话的嗓门大,后脖颈晒得黢黑,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拧拖把拧出来的。
棉门帘后面的工具箱
到了2015年,大同搞城市改造,火车站前广场重新规划,那排铺面房拆了。站街的姑娘们挪到了西环路桥洞底下,一人一辆旧自行车,车后座捆着折叠梯。二梅的工具最全:五米长的伸缩杆,双面玻璃擦,还有一罐蓝瓶的除胶剂,味道呛人,但除瓷砖上的水泥点子贼好使。她接活有个规矩——先看现场再定价,绝不临时加钱。有一回我请她帮我擦新装的推拉门,她蹲在地上拿旧报纸来回蹭导轨槽,蹭完跟我说:“你们装修的,灰太大,这槽里攒了二两泥,要不是我拿铁丝抠,你这门三个月就卡死。”
后来站街的位置又换了三次。先是桥洞封了,她们挪到五医院南门那条背街上,再后来连背街也划了停车位,她们就散在各小区门口的水泥墩子边上。去年秋天我修完一家漏水,下楼看见二梅蹲在垃圾箱旁边,正在拆一个淘汰的油烟机,拆下的不锈钢滤网她摞在身边,旁边已经有五六个,说要拿去卖给收废铁的。她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准备回老家了,闺女在县城念高中,我得回去陪读,这活儿干不动了。”我问她其他姐妹呢,她拿改锥敲了敲滤网:“大梅前年去了北京当护工,小刘嫁了个开大货车的,跟车跑长途。剩下几个早不站了,都去物业当保洁,朝九晚五,每月领两千四,比蹲街边强。”
她走之前把那个除胶剂送我,还剩小半罐,她说:“拿着,擦你那个老花镜。”我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上海表,表蒙子裂了缝,但表针走着。我问几点了,她抬起手在路灯下瞅了瞅:“快七点了,该去买菜了。”然后她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车后座的折叠梯哐当哐当响,拐进菜市场那条巷子。
你往哪儿找
现在要在大同找站街的姑娘,你得到物业公司去翻保洁排班表,或者去劳务市场的栅栏外边看——早上六点,举着“刮腻子”“改水电”纸板的人里面,有穿工装的女人。二梅留下的那半罐除胶剂我还在用,罐底贴着块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不知道是她的电话还是什么号码。前天擦洗手池的时候,我拿湿布把罐子擦了一遍,胶布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一个“悟”字,可能是她随手写的。我翻过来看了半天,罐子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拿指甲划出来的,笔画都毛了,勉强认出四个字:“平城影院”。那是大同老火车站西边的一个旧电影院,零几年就改成台球厅了。现在那片也围起来了,围挡上贴满搬家公司的广告,最底下那张,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墙。墙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个短句,字迹淡得像灰:“七点起,十点归,桶里的水凉了,还得喝。”我没拿这话当诗,只是把它念了一遍,然后把围挡上的广告按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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