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小巷子|雨后的五金店与一只橘猫
下午三点,雨刚停。我从中山一路拐进去,巷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滴水,滴在石棉瓦棚顶上,啪嗒啪嗒。这条巷子叫啥名,门牌上刻着“中山小巷子”,横竖不过三百米,两侧挤着修车铺、裁缝店、杂货摊,还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五金店。
我进巷子不为买啥,就是闲走。手里的伞收起来,路过积水的洼地,看见对面早点摊老板娘正在擦桌子。她认得我,我前年在她摊上吃过半年豆浆油条,那时候她闺女还揣在怀里,这会儿已经蹲在板凳上写作业了。
五金店的油渍和账本
五金店没有招牌,门口挂着一串铁链子,链子上拴着个纸壳子,写着“配钥匙修锁”。我走进去,地面是水泥的,泛着一层油光,墙角堆着生锈的角铁,一包水泥裂了口,淌出灰色的粉末。老板姓周,五十七八岁,穿一件蓝布工作服,前襟全是钥匙豁口磨出的白印子。
“找啥?”他头也不抬,正用锉刀磨一把黄铜钥匙。
“不找啥,看看。”我靠在货架边上,伸手摸了摸货架上一排插座。
货架是铁皮的,漆面掉了大半,从上到下码着电灯泡、闸刀开关、细麻绳、钢丝球。最底层挤着三桶防锈漆,漆桶边上有层灰,灰上一层猫爪印。周老板说那只橘猫养了四年,天天蹲在门口晒太阳,下雨就进来趴在账本上。
我从货架的空隙里看见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印着“建设银行1998”,页码卷边了。翻开来,薄薄的塑料纸页上记着一天的开销:进螺丝三百个,十二块;卖出一卷电胶布,赚两块。边上有一行铅笔字,笔迹不一样,“给猫买猫粮”,下面打了个勾。
巷子里的缝纫摊和修鞋匠
出了五金店再往西走二十步,蓝布棚子底下摆着两台缝纫机。踩机子的女人姓刘,麻利地给一条裤腿收边。她面前晒着两筐纽扣,白的一抽屉,黑的一抽屉,中间砸满大小不一的铁钮和铜钮。
我问她今年生意如何。她左脚压着踏板,嘴里叼着玫红色的线头:
“生意讲起来一般般了,天热时候年轻小姑娘来改裤腰改背带裙。到了秋天就是缝补的活,背包带断了、衣服拉链豁轴的都拎过来。”
她说完,侧过脸往巷子深处啐了一口。对面修鞋摊的哑巴老刘,听见声音抬头挥了下手中锤头。小街日子就这样,不用嘴上很热闹,谁在门口蹲久了在望哪边,那一边有巷口的风,也飘着隔壁咸菜坛子气味的嗅觉线。
一张桌上的全部身家
到巷子最里面的拐弯处,有个卖绿豆糕的小推车。推车的木板刷了绿漆,已经起了裂纹,车上撑着一把太阳伞,伞骨有一根断了用竹劈子绑住。看摊的老太太收现钱,微信码挂在一个掰正了弯曲的鸟笼握手上,握手上缠着一圈橡皮筋。
我跟她买了一块绿豆糕,咬一口,甜齁。问她几点出来,她说四点半天麻麻亮就推来,卖到傍黑,一天推空一铁箱糕。
“刮风也来呀?”
“刮风下雨守在东边的屋檐底下,不出这一里路。”
她撩起盖糕的纱布一角指了一下,动作有点像掖被子。
她旁边放着一只容量十斤的圆形铝合金饭盒,饭盒盖上搁着算盘珠子——不是弹得了计算,就是老太太坐在这里数零票珠子的习惯。她说城里她不大去,出去一趟还要换两趟车,不如在巷子里看到见树、听见鸟、嗅到下水道冒出来却不说出的、跟日子一起陈酿的非物证。
瓦檐上垂下来的雨线
四点四十,天又落点碎雨。我靠在报废的边三轮摩托座椅上头,抬起眼看着两排房子的瓦檐之间拼出一条长长窄窄的面。滴下的水拉起线,一棵苦楝树的黄叶被打落进水泥缝边。
回家路过便当店门口时停住。中山小巷子的下半截铺着大红纸几张,雨后红纸起鼓,底色浮出新亮的光。一个穿保洁背心的老人逐张把那几圈粘着土垫起来的印刷纸用脚背挨平——他也不是收卖的,只是不让雨污把长卷纸角落吃碎掉。
忽然变暗了。周记五金店的橘猫正从门口保险柜跳上一袋水泥,绿碎玻璃瓶的瓦楞板一角掀了一条窄窄口子。猫望了我一眼,无所谓,低下下巴只顾舔自己的前腿尖——此时风压过来一阵油炸小鱼的味道,是修鞋摊后面那位胖太婆开始在露天的灶头上燎烂糊糊的晚杂炖。
我后背露的这一段墙皮是湿成深深栀子色,水渍从那个破裂铁水管的中缝竖着蔓延到脚窝边,周围有几滴旧泔水的油脂。我怔了这一眼后绕过沟洼,拎着边走边滴的伞,从窄穴那么小的闸门出去又望见整条城市大街中山路大排档光亮的地段——却还是记起,午后五点的阳台阁都朝天开放着的纱幔边上垫一块砖的三窄镜,有一条深长而矮的半堵墙内始终伏着一把换过旧胆的暖水瓶……那把拉长的光线正好从上沿照过褪色后还算整齐平贴的烟灰缸。
墙角有小半包拆开通气的榨菜盖在一只陶瓷口杯的口子上。大概今晚还有人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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