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识趣,作者: ,:

秋长县晚上站大街的地方|老电影院门口那片灯下

“你晚上去哪儿?”我问老周。

“哪儿也不去,就站大街。”他叼着烟,眼皮都没抬,“秋长县晚上站大街的地方,你还不晓得?就老电影院门口那截水泥台阶。”

“那有啥站头?”一旁的小刘插嘴,“冻得跟孙子似的。”

“你懂个屁。那儿能看见人。”老周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站那儿,人瞅你,你也瞅人。”

那片灯下的规矩

老电影院在县中街尾巴上,铁门早已焊死,但门口那盏高压钠灯从九十年代亮到现在,灯泡黄得发浑,飞虫绕成一小团雾。每晚七八点,灯下就开始聚人。

站大街不是瞎站,有讲究。

  • 靠柱子的是看热闹的,双手插兜,嘴碎,谁过来说两句闲话。
  • 蹲台阶上的多半是等活儿的手艺人——刮腻子的、通下水道的、搬货的,兜里插根记号笔,接散活。
  • 靠路灯杆子站着的,是卖电话号码卡的,揣一沓卡在裤兜,有人问就撩衣角亮一眼。

我头一回在那儿站住,是2007年冬天。那时候手机厂刚在县城东边盖起来,招工的人每天晚上举着纸牌子来,牌子上写着“女工,包住,八小时”,围一圈人问。老周说,那年站大街的比现在多一倍,从台阶站到马路牙子上,黑压压一片人头

“那会儿站街上,兜里揣俩肉包子就是富户。”老周说,“现在?人人揣个手机,可没人掏出来给你看。”

站大街的家伙什

站大街的人手里都有点东西。不是空手站。

退休的张老师每晚拎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高沫,缸子盖上有三个豁口。他就杵在台阶最左边,谁路过跟他点个头,他呷口茶,也不说话。前年有个外地来的年轻人问他路,他用缸子盖指了指方向,那年轻人说了声谢,他吭了一声。

修鞋的老赵站在柱子右边,脚边一只帆布工具箱,里面装着鞋钉和胶水。他不靠这活儿吃饭,纯属站习惯了。有人说他等老伴,老伴早没了,他说“等个熟脸”。

卖烤红薯的车子停在电影院售票窗口底下,改装过的铁皮炉子,一年四季都烧着,夏天也烧。老板姓吴,平头,围裙上全是灰。他站的位置最靠外,看人最清楚。

谁在站,谁在看

晚上九点半是个坎。九点半以前,站着的多是四十岁往上的,说话慢,有一搭没一搭。九点半以后,下了晚班的人陆续来,年轻人多些,站一会儿,抽根烟,手机刷两下,又走了。

上个月我连续站了四个晚上,记了一件事:没人站满过一个钟头。就算是老周,站四十分钟也换个地方——挪到路灯底下,再挪到台阶那头。

我问老周为啥不安个凳子坐。

“坐了就矮了。”他说,“站着,街道是你的;坐着,你是一堆东西。”

今年秋长县晚上站大街的地方换了没

没有换。还是那一截台阶,灯还是那盏灯,只是灯管从弯的换成了直的,亮堂些了。

老电影院去年挂牌成了历史建筑,门口挂了个铁牌子,上面写着“始建于1984年”。挂牌那天,来了一辆面包车,下来几个人拍了照片,又开走了。老周瞅着那牌子说:“建的时候我还在这儿等过人,现在它倒是成了历史。”

站大街的人多少变了点。张老师嗓子不如前年,念“高沫”两个字的时候喉咙里有风箱声。老赵的工具箱拉链坏了,换成一根麻绳绑着。烤红薯炉子边上多了一张塑料凳子,吴老板说那是他闺女坐的,偶尔周末来帮忙收钱,十岁,能算清账。

台阶缝里长了一棵苋菜,根把水泥拱开一条细纹,红茎绿叶。老周说它在那里站着,比谁都稳当。

昨晚我在那儿站了二十五分钟,下雨了,没人动。雨水落下来,先把台阶打湿,再把人肩头打湿。老周歪了歪脖子,没有抖雨衣,我也没动。后来雨大了,人群才散开,有人往东走,有人往西走,烤红薯的车子盖上了厚布,推走了。

台阶空出来,一片湿湿的水迹。灯还亮着,但飞虫已经不转了。

评论1:服务器维护兼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