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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郊记忆附近那有小姐|老墙根下问路记

下午四点,建设南支路和杉板桥路交叉的口子上,卖烤红薯的三轮车刚支起来。我掏出采访本,向摊主打听一个模糊的地址。递出去一根烟,话就打开了。

“找‘小姐’啊?”张师傅把红薯翻了个面,烤出焦糖的糊味,“你是记者?我在这摆摊六年了,问这个的不少。不过你说的那个‘小姐’,是路牌上的‘小姐巷’吧?”他用手背揩了一下额头,指向东郊记忆南门那排灰扑扑的老居民楼。

2012年之前,这里还叫成都东郊老工业区。那时的烟囱比楼高,粉尘落在自行车座上,三天就能积一层灰。工厂搬走后,留下了密度惊人的工人宿舍,空置的厂房,还有一条窄得只够两个电瓶车并行的老巷。巷口铸铁管做成的路牌上,白漆底黑字写着“小街巷”。本地人图省事,口音把“街”咽掉一半,听起来就成了“小姐巷”。

张师傅说的是这个“小姐”。但我知道,大多数人问“东郊记忆附近那有小姐”,问的不是路牌,是墙缝里那些写写画画的黑色小广告。铅笔字歪歪扭扭,圆珠笔被水洇开,留下来的号码多数是空号,或者转接到了某个装修公司的推销录音。

我沿着“小街巷”往里走了一百多米,两侧是老式六层红砖楼,墙面没有涂料,露出水泥原色。一楼住户在窗户上焊了铁栏杆,有的挂着蓝布门帘,有的晾着工装裤和背心。卫生间的排风扇嗡嗡转着,吹出的风带着洗衣粉和霉味。”

在巷子中段,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房屋出租”启事,边角卷起来,胶带粘得也不牢,风一吹就拍打墙面。手机号前面几个数字,被某位看不惯的人用黑笔涂掉了。我试着拨过去,占线。过了两分钟再拨,接通的是一道男声,说房子已经租出去了,挂了。

一位穿深灰色旧夹克的老人坐在巷口修鞋摊旁,手里攥着半块硬纸板。我用普通话说要问路,他摆摆手,表示只听得懂成都话。我用蹩脚的成都腔把问题又问了一遍,他放下锤子,指着对面一栋楼的底楼:“那个人搬走了。上个月收旧家电的把他屋头的东西拉走了。”他说的是以前在墙上贴“日租50元”的那个外省人。

老人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找‘那方面’的,别在中介和网上信。

这周边干干净净,散步的人和遛狗的人多。那种生意,火车站那边才有,但也被打了几轮了。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描述今天空气湿度,或者昨晚楼下谁家的猫叫了一夜。

墙上留下来的字

绕着东郊记忆园区外圈走了大半个多小时。午后阳光拉长了建筑的阴影,旧厂房的锯齿形屋顶上积着没除尽的枯叶。在园区北侧停车场一角,靠近共享单车堆阵的地方,我看到一面石灰墙。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的内层砖上有几排用黑色马克笔写下的电话号码,字迹被雨水泡得虚浮。最清楚的一行,末尾缀着“晚上9点后无人”。下面用另一支笔写了三个字:“别打,是骗局”。

我拨号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拨,即刻被拉黑。这是城区常见的“贴牌信贷”和“刷单诈骗”残留物。

转角的另一种“小姐”

园区东门外有一家叫“红墙面馆”的小店,门头招牌是老仿宋体,蓝底白字,油渍把“面”字左下角浸成了深黄色。老板娘姓唐,本地人,四十多岁,扎着低马尾,手掌宽,腿脚利索。她忙着往碗里加蒜泥的时候,我问起“小姐巷”的事。

她说:“你要找‘小姐’,这条街上还真有一位。不是那种,是可以给你补裤腰的缝纫小姐。”

唐嫂用筷子往斜对面的一家干洗垫子一指:“就是那个姓陈的师傅。人家做修改衣服二十年了,东郊厂里撤了以后,她从服装车间搬出来,自己接活。大家喊她‘陈小姐’是因为她做工细,别处锁边五块钱,她要收八块,但是线走得直,穿三年不脱。”

我顺着她的话过去了。陈师傅的店面不大,一台旧“重机”老式家用缝纫机,面板上放着粉饼和划粉,角落堆着几卷布头。她接过一条破口的牛仔裤,用电动剪刀把毛边修齐,指着一个塑料盒里码好的几块新边材说:“好的补丁不丢人,丢人的是接不好。东郊记忆这几年年轻人多,衣服破了不去买新的,专门来改。”

她摊开一个账本,上面用圆珠笔记着每天的活儿:

  • “3月12日,改西装袖长1件,12元”
  • “3月12日,改直筒裤改窄,15元”
  • “3月13日,补包带,10元,对方讲究,用了棕色线”

没有一笔跟灰色交易有关。

从问路开始的答案

下午过了五点,太阳滑到塔吊最低翼的下面去。我又路过那根铸铁路牌。有个背着运动水壶的外地姑娘站在那,低头对着手机地图放大缩小,可能是在找园区东门入口。她犹豫了一下,拦住我:“请问,东郊记忆附近那有小姐……我说的是那个‘小姐巷’怎么走?”

我给她指了方向,顺便告诉她直走过两个路口就到。她点头道谢,小跑着走了,运动鞋带上的反光条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一闪。留在原地的,只有风吹起墙根前一层薄薄的细尘。

在一户底楼的窗台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下垫着一张对折的旧报纸,露出的版面是半篇社区公告,内容关于老年人防诈骗和安全生产宣传。一只塑料苍蝇拍倚在墙角,倒影斜斜地落在地面上,把傍晚拉得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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