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港医院后面一条街|输液瓶叮当响的午后
下午两点半,我从泉港医院后门出来,穿过一条晾满白大褂的窄巷,就拐进了那条街。街不长,约莫三百步,两侧是八九十年代盖的五层居民楼,底楼全改成了铺面。太阳正好,把水泥地晒得发白,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卤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街口的五金店
第一家是五金店。老板五十多岁,秃顶,穿件蓝布围裙,正蹲在门口修一台旧电风扇。他撬开电机后盖,用毛刷清理积灰,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精密仪器。
“医院那边三天两头有人来买落地扇,家属陪床热得受不了。”他头也没抬,“我这儿的二手风扇,二十块一台,保修三天。”
店门口的铝盆里泡着十几个螺丝钉,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机油。墙上挂了根尼龙绳,夹着几叠用过的挂号单,风吹过来翻得哗哗响。
我问他这街开了多久。他这才抬眼想了想,说:“泉港医院1996年搬过来那会儿,这儿还都是菜地。后来保洁阿姨们下班没地方吃饭,几个面摊就支起来了。现在你数数,光做病人伙食的店就有七家。”
正说着,有个穿病号服的大爷踱过来,递上一只保温桶:“老板,借下螺丝刀,调下轮椅刹车。”老板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十字起,大爷接了就走,连句话都没多讲。
中段的配钥匙摊
再往里走二十步,有个固定在电线杆下的配钥匙摊。铁皮柜子上了三把锁,柜面上嵌着一台老式手摇配匙机,黄铜齿头磨得发亮。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女人,面前摆着一串串待取的钥匙,每串上都拴着不同颜色的小纸片。
我凑近看,纸片上写着“3床”“手术室更衣柜”“急诊留观7号”。她见我打量,主动说:“这儿的钥匙最多跑医院——护工换班交柜子,病人出院退押金,常有人拎着一大串来配。”她指了指柜子底层发黑的铁托盘:“这一个礼拜配出去六十多把,一半都不回来取,人走了,谁还记得一把多余钥匙。”
她说着,拿起一把刚磨好的钥匙对着太阳看齿痕。边上搁着个铝饭盒,里面剩了半份炒粉,筷子压在上面。头顶的悬铃木正掉绒毛,落在她肩上也没拍。
面馆和它的固定客人
街中段有家“老翁面馆”,门脸窄,灶台直接对着街面。老板翁师傅五十来岁,脖子上搭条毛巾,锅里滚着骨头汤。
我点了碗拌面,五块钱。翁师傅一边拌猪油一边跟我说:“在这儿开店十五年,熟客都是单数——家属住一天,护士上夜班,保洁大姐月初结算完来加个蛋。上星期有个莆田来的陪床大哥,天天来点三两面,说配菜要用勺子碾碎了喂给做手术的老婆吃。
第四天他没来,第六天他又来了,眼眶红肿,进门就说:还是老样子。”
面端上来,蒜末和葱花搁在碗沿,我用筷子翻了两下,底下埋着一颗卤蛋。他说:“新客送蛋,老客自己知道。”
靠墙的桌上坐着个戴红袖章的老伯,在抄一张缴费单上的数字。我瞟了一眼——是“护理日收费记录”,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翁师傅朝我努努嘴:“他在这抄了两年了,不是给自己看,是帮楼顶上那个瘫痪的老兵算报销。”老伯听见了,接话:“泉港医院后面这条街,最不差的就是算账的人。”
尾段的水果店与关不上的窗
街的尽头是一家水果店,门口堆着几筐皱皮橙子和西瓜。老板娘正在用刀削菠萝皮,手速很快,果皮落在地上,被一个穿塑料拖鞋的小孩捡去玩。她丈夫从里屋端出一盆切好的西瓜块,装进一次性餐盒,封上保鲜膜——每一盒都插着一根蓝色小签。
“这签子是医院对面文具店批的,一箱五百根,八块钱。”她朝泉港医院后面那条巷子努努嘴,“买瓜的大多是过来换药的伤号,一只手不方便拿,插签子好扎着吃。”
她的价钱写在纸板箱上,字歪歪扭扭:“西瓜按勺卖,三块钱五勺。”我问不整卖吗?她笑了一下:“整卖是给探病的,按勺是给自己人的。”
店里收音机放着戏曲,正唱到高潮处。她没回头,用刮刀指了指里间:“我公公在里面病房躺着,脑梗四年了。这店租就是从泉港医院后面这一百来米里挣出来的。你说绕吗?也不绕,他就在楼上,我卖一块瓜,他在窗边看见我抬头,就敲一下玻璃。”
我想起来时隧道口那家杂货铺的天线杆断了半截,竹竿上缠着一件反光背心。
走到街口要返回时,药店门口蹲着两个姑娘,一个管护工叫“李姐”,说下午三点的药还没喂。李姐从兜里掏出个塑料闹钟,拧了两圈放在台阶上:“闹铃响了就去,早两分钟都不行。”
闹钟咔嗒咔嗒走着,刻度盘在太阳底下反出一道白边。
评论1:行业服务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