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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附近有没有同志圈的人|一张城南便民理发店的走访记录

三月中旬的下午,我骑车拐进城南老区那条叫槐树巷的窄街。手机地图上搜「同志」二字,跳出的是建材市场——我干这行十五年,明白问「附近有没有同志圈的人」的人,多半不是找水泥。槐树巷17号是家便民理发店,蓝白红三色灯柱掉了一半漆,老板娘老周我叫她周姐,在这条巷子开了二十二年店。

周姐正在给一位上岁数的男客修面,见我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镜台上搁着半包烟和一副摔过多次的玳瑁色老花镜。我掏出采访本,问她最近巷子里搬来什么人没有。她手里剃刀没停,说上个月隔壁早点铺后头租出去一间平房,租客是两个男的,穿得干净,养一盆茉莉放窗台上。

「你问他们干什么?」男客插话,脸上涂着一层白泡沫,声音闷着。我说就是写街巷邻里关系的稿子,随便聊聊。男客没再问,周姐把刀锋在杠皮上荡了两下,说那两人常来买她切的烤麸,其中一个会跟她讨一杯药茶,咳嗽,老味儿。

「同志圈的人不挂牌。找他们就跟找一口好用的药锅一样,得看巷子深处的烟火痕迹。」周姐这话,我记了一路。

平房的前后窗

从理发店后门拐出去是一条只容两辆电瓶车错肩过的小甬道,墙角堆着旧瓦盆和腌菜缸。那扇贴着「谢绝快递」A4纸的木门就掩在干枯的紫藤架底下。门前地砖缝里塞着三枚烟蒂,都是同一个牌子的烟嘴,笔帽长短。我敲门,门没开,但听见里头有收音机声,断断续续在播京剧《搜孤救孤》。

「同志圈」这个词,放在这条巷子里,指的是熟人间的共通的照应——谁家晚上忘收衣服,窗台上会多出一件叠好的。人们心照不宣,谁都可能是有难处的人,谁也不点破。

邻居陈伯坐在自家门槛上剥毛豆,跟我说这两个年轻人四月里搬来的,屋子收拾得比女人家齐整,废纸箱一律踩扁捆好放退货。他摆摆手说,别的不知道,就是上周刮大风,两人里头高个子的爬到房顶去压实油毡布。矮个子在下面扶着梯子喊他小心。「那喊声亲,跟家里人似的。」

我说怎么个亲法,陈伯说不准,就是风筝线绷紧又松开那个程度。

周六的棋摊与两副眼镜

周六下午我再去,巷口公用水龙头边围着五个下棋的老头。高个子租客蹲在摊边看谱,一件墨绿色棉平绒外套,袖口卷两折,露出手腕上一只老式表盘不走的石英表。旁边塑料凳上放着保温杯,杯套是大红绒线勾的。矮个子从菜场方向过来,手里提两条细绳吊着的豆腐,挂在车把上人没下车,朝这边点点头。

观棋的老石给我递了个眼底神情:

他趁着旁人俯身望子,极轻地说,矮个子每次来等高个子下完棋,就把自己的针织围巾解下来叠成方块加在他膝盖头上。「你近来看看他们站的位置,始终隔半步,不多不少。」

场景站位趋势时间点
理发店内彼此对角而不靠近上午店内人少时
公用自来水旁相邻却并肩面朝外傍晚的洗衣时段
棋摊边恰好处在围观人群的边缘层周六午后

棋盘上杀到残局,高个子接过豆腐挂在车把另一侧。矮个腿轻微别了一下石子路,高个子背过手去但并没拉住他——那手在空中停了半拍才撤回去。我用手机记下这画面,没装作用镜头审视他们,只是在记一种附近街区最平静的地理关系。

镜台底下的纸包

周一晚间又降温,我第三次去理发店还吹风机时,周姐关上电吹风,从镜台抽屉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包递给我看。纸包折得六棱见方,用裁成细条的年红纸丝扎口。拆开,里头是七片烧过边的柚子皮和一小撮菖蒲末。「矮个那位给的,说是存了三年熬肺的方子。这儿混的老街坊都知道这家里谁咳嗽变少了,就是有人进来照应过生活。」

临走时我绕去那扇木门前,门头上方新挂了一只小布袋,袋面上墨笔写着「致通风口」四个字。布袋口的绳子不是新春配的,看水渍是旧物。风吹过来的时候,里头的絮子从布缝探出绕在门络上,抖瑟一下又回去。

巷尾老槐树的枝条还没吐芽,在一盏二十瓦的路灯下投着粗糙的影子。我调整车篓里的稿纸,对着租客住的房门和屋檐交汇处按了几次快门。末了一张焦距虚了,光圈深处只能看见墙角那排晾衣绳静静悬着空夹子——每一只要等下一个风起来的时候,才有可能被重新夹住一声或两句话调。

这时候路灯闪了两下,门后再有个把人的动静裹在竹叶摩擦声里,若谁伸头问一声「我附近有没有同志圈的人——」无人应声,熄掉了半边亮的一只灯泡在黑影里继续亮着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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