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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龙湾的那些站街|一条老街的日与夜

晚上九点,罗东街中段那家关了半年的皮鞋店,卷帘门又拉开了半扇。门缝里透出暖黄灯光,几个铝盆搁在门口,盆里泡着刚拧干的毛巾。以前这个点,门口会排三五个穿工装的男女,等着擦鞋师傅老何收摊前的最后一单“快擦”。现在没人排队了,老何自己坐在矮凳上,把盆里的水换了一遍,又换一遍。他隔壁的锁匠铺早改成了快递驿站,再隔壁的裁缝店,窗台上摆了两盆干透的绿萝。这条三百米长的街,靠“站街”吃饭的光景,确实过去了。

我说的“站街”,是字面意思——站在街边,等活儿。2010年前后,龙湾经济技术开发区刚扩到三期,附近密布着阀门厂、不锈钢管厂、鞋料复合厂。厂子多,招工多,工人更多。但工人不是每天都有活干,也不是每个厂都按时发薪。很多刚从安徽、江西、四川来的年轻人,兜里钱不够租店面,就站到罗东街、永强大道交叉口那一带。他们手里捏着A4纸折的简易牌子,用记号笔写着“电焊”“打磨”“仓库杂工”“煮饭阿姨”。有的不写字,干脆站成一排,让招工的人像挑菜一样上下打量。

站街的人

老周当年就站过。他2008年从江西上饶来,前一年在桥头镇踩了半年缝纫机,眼睛熬坏了,辞工。到龙湾那天是国庆后,台风刚过,街上积着水。他在罗东街找了一天住处,最便宜的单间也要两百块一个月,押一付一。兜里还剩四百六。第二天早上六点他站到街边,夹克口袋里别着一支圆珠笔,纸上就写“打磨工,三年经验”。中午没等到活儿,下午来了个穿迷彩裤的工头,骑摩托车过来,问他干不干管道除锈,一天一百一,管一顿中饭。他跟着走了,那晚八点半才回出租屋,饭盒里剩了半块红烧肉,是工头多给的。老周说,那半年他把这条街从早站到晚,谁家招人、给多少价、几点走账,全摸透了。

站街的不全是男人。45岁的李姐站的是街口邮局台阶下,她卖的是“护腰护膝”——她在附近厂里做过五年冲压工,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就批了十几套劳保用品来卖。她不吆喝,把护具挂在旅行拉杆箱上,旁边放一个小马扎,谁路过多看一眼她就站起来递过去:“试试,不买没事,你蹲下捡个东西就能感觉出来。”她卖的不是站街等工,是站街等人来问。也有站街卖早点的,一根绳子绑两个保温桶悬在梧桐树杈上,卖糯米饭团和豆浆,只做早上六点到八点半的生意,过了点就撤。他们都是“站街”——站在这条街上,等一个路人变成顾客,等一个面孔变成熟客。

街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整条街的变化,是从2017年夏天开始的。那年开发区管委会在街头装了四根蓝色的立柱式招工信息屏,A3纸那么大的屏幕,滚动播放企业登记的空岗信息。起初没人信,觉得屏幕上的厂子都是写好了的字,叫不动。后来真有年轻人拿手机对着屏幕拍照,回去就打电话。再后来,街道办把原来的公共电话亭改造成了“零工驿站”,里面放了两台能上网的电脑,还有一张桌子,桌上贴着免费打印正反面信息的告示。那排用废纸板、红包壳写满了字的自制站街牌,就开始少了。

到2019年,街上的修车摊、快餐车、卖手套雨衣的小推车也慢慢清退。城管说市政要统一划线管理,每个摊主按位置抽签进新辟的中段便民区,一个月两百块卫生费。老周那时候已经在一个阀门厂当上带班组长,他路过时看到老熟人阿华站在新规划的点位里,脚边还是那个铁皮工具箱,但手里举的不是纸牌,是一块印刷过塑的“专业氩弧焊”牌子——竖着的,灰底蓝字,像店招。

剩余的站街者

现在还在罗东街站着的,老何算一个,但他站的位置变了——他不站在鞋店门口,他把自己那台手摇擦鞋机挪到了罗东街公交站牌的侧面。那里有路灯,晚上亮,坐公交的人多,等车时顺便把鞋擦了。他收费还是两块,加了半毛钱都不涨价。

还有每日下午三点半,永强路拐角的修手表老陈,仍然把一张木头桌子搬到人行道边,桌上铺一块蓝布,摆三个玻璃罩,罩里是表带、电池和镊子。他不签合同也不写单子,换电池的顾客站在旁边看他拆后盖,两分钟完事,五块钱扫码或者现金都收。他的桌子正对面,邮电局门口那两棵樟树还在,树下偶尔还有一两个中年男人蹲着抽烟,脚前一摞报纸盖着工具包——但那是傍晚打完零工顺道的,歇脚,不是等活。

前几天晚上下雨,我在公交站等车,看见老何收摊,他把小凳子绑在三轮车后架上,毛巾搭在车把上。一个穿着蓝色厂服的女人跑过来问他:“师傅明天几点出摊?我想把跟儿钉一下。”老何说:“六点半,下雨就七点。”女人点头跑走了。老何骑上车,车灯照出去,雨丝密密的,照亮了路面上那摊水迹,水迹里倒映着路牌,上面写的还是“罗东街”三个字。他把三轮蹬得很慢,后架上那块“手工擦鞋、换跟、修拉链”的旧白铁皮被雨淋得干干净净,上面的红字一点没掉色。

评论1:服务类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