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边有美女吗|一张旧车票问出来的答案
腊月里盘货,从账本底下翻出一张1998年的长途汽车票,靖边到西安,硬座,票价四十八块五。票面折了一道,墨迹洇开半边,但“靖边”两个字还认得清。那年我二十四,刚盘下这间小卖部,进的第一批货里就有三十盒雪花膏,全是卖给从靖边来县城赶集的女人的。
你问靖边有美女吗?这话我在柜台后头听了二十多年。有回一个陕北跑运输的司机,加完油进来买包红塔山,瞅着货架上的头绳问:“老板娘,你们这儿姑娘咋样?”我给他找零钱的空当,指着门外正在卸货的闺女说:“你看那个,靖边县中学毕业的,眼睛跟你车灯似的亮。”他愣了半天,油钱都忘了要发票。
那是2011年秋,一个拿照相机的男人
那阵子小店边上开了家照相馆,老板姓周,西安来的,说是拍一组《黄土高原上的女子》系列。他每隔十天来我这儿买两节南孚电池,顺便讨口水喝。
有天傍晚,他忽然把相机搁在柜台上,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站在贴着白瓷砖的窑洞前,手里攥着半截玉米棒子,脸是那种被北风磨出来的红,但眼睛里有水光。“这姑娘,”他捏着照片角,“在靖边县城的劳务市场等零工,我等了三天才拍到她笑。”我认得那背景——桥头那排新盖的楼,底下就是卖羊杂碎的小摊。
后来这张照片印在县文化馆的挂历上,正月那几个月,不少后生拿着挂历来我店里问:“老板娘,这姑娘是谁家的?”我指指东街,“卖荞面饸饹的老王家的三闺女,去年嫁到内蒙去了。”他们买了挂历,又把照片剪下来,夹在驾驶本里。
柜台上几十年见到的女人的手
小卖部是女人们的镜子。二十年前她们来买针线、买红糖、买给孩子做棉袄的布料,把手伸过来接找零的时候,我总要多看一眼。看指甲缝里有没有面痂——那是刚从案板上下来的;看手腕上戴不戴银镯子——那是娘家陪的。
这几年不一样了。她们来买手机充电器、买眼线笔、买贴着英文标签的洗发水。有个开货运站的冯姐,四十好几了,每月来买两回面膜,结账时总问我:“老板娘你看我这眼角纹,是不是比上回浅了?”我拿镜子给她照:“你照照你这身板,靖边哪个加油站的女人敢跟你比精神?”她笑出一口白牙,拎着塑料袋就走,塑料布哗啦啦响,跟搓玉米粒似的。
去年收秋的时候,有个穿汉服拍照的姑娘进店买冰峰汽水,裙摆沾着草籽。我问她哪来,她说西安美院的学生,跟着老师来写生,住老城那家民宿。她低头翻手机壳,背面贴着张自己的照片——站在长城遗址上,风吹得头发糊了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半张,鼻梁挺得跟刀削似的。
“靖边女娃百百样,有城里读书回来的洋气,有地里干活的结实,还有站在风里等人接的愣劲。你说美不美?美是美在——她们不知道自个儿美。”——1993年,一个来收羊皮的河北贩子,在我店里喝完最后一口茶说的。
那张车票的后续
当年坐那趟硬座去西安的,是我表妹。她回来时带了一箱《知音》杂志和一只坏了拉链的皮箱,在车上坐了一整夜,把皮箱抱在胸前怕丢了。到店来歇脚,我给她煮了碗挂面,磕俩鸡蛋。她吃完抹嘴说:“姐,西安商场里的镜子,照人跟照水似的,咱们这儿镜子照出来都是土。”
我拿抹布擦柜台:“土里长出来的,才压得住那镜子。”
她去年回来了,在新区开了家美容院,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坐着的都是本地的姑娘媳妇。她前台挂着一张旧照片,不是火车票,是那年我塞在她皮箱夹层里的——一张我十八岁在靖边老照相馆拍的黑白照,梳两条辫子,站在一块画着天安门的布景前,笑得没心没肺。
昨天傍晚有风,我关店门前,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姑娘蹲在路牙子上啃烤红薯,啃完把皮扔进我门口的垃圾桶里,站起来拍拍手,走了三步,忽然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她嘴里还哈着白气,路灯刚亮,照得她那一排牙跟糯米一样白。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半天,直到她拐进巷子里看不见了。回身准备拉卷帘门,发现门缝里夹着半张车票——2011年那趟班车的票根,不知道谁塞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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