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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盐田小巷子|一张港币车票牵出的旧圩日

2023年秋天,我在盐田旧墟镇一条叫“海利巷”的窄缝里,从一位收旧货的阿伯手里接过一张泛黄的车票。票面印着“九龙—沙头角”字样,1987年3月14日,价格是四元五角港币。阿伯说,这是从一户搬走的渔民家里清出来的,夹在一本《广东省地图册》里。我捏着这张票,想起三十多年前,这条小巷子是整个盐田最热闹的“水客”集散地。

海利巷不长,从海鲜街中段拐进去,往里走一百来步,就到头了。两侧是四层高的握手楼,一楼全是铁闸门面,如今多数锁着,门板上贴满“本店转让”和疏通下水道的牛皮癣广告。但在1980年代末,这里的闸门一天要拉上拉下几十回。我那时候刚跑新闻(通讯员才两年),骑着一辆28寸凤凰单车,从区政府过来只要十分钟,经常蹲在这条巷子里等人、等料、等一个能上报纸的故事。

那时盐田还不是现在这个到处是集装箱卡车和保税区的模样。老码头还在用,渔船靠岸就在海利巷东口外几十米的地方。整条巷子卖的东西只有三样:**活的、腌的、过境的**。活的——基围虾、黄油蟹,用白色泡沫箱装着,箱沿滴着黑绿色的海水。腌的——咸鱼、虾酱,那股子气味在大太阳底下能穿过两条街。过境的,就是自行车后座上绑着的尼龙袋,里面是香港带过来的太阳镜、丝袜、麦片,还有“双妹唛”花露水。

一张票怎么进来的

票是从沙头角中英街那边过来的。走陆路?不是。那时候这票主要搭“快艇生意”。晚上十点,对面吉澳岛有人把货推到沙滩上,这边艄公熄了灯,马达闷响着过界。返航时船头会多一个深圳出来的年轻人,怀里揣着这张车票和大哥大充电器之类,到香港当一天“买卖手”,再从罗湖桥转回来。但更多的人舍不得花五块买车票,就花两块钱坐盐田到市府镇的客运船,在码头上找一个腰间别着三串钥匙的二道贩子换些港货。我看过一个三十出头女人从内衣里摸出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港币,顺着墙角点了十张十块的,换了个巴掌大的计算器。算了算,少找五毛,站在那里用台山话骂了一分多钟。

这张票能攥到现在,大概是因为它夹在册子里做了书签。册子是那种硬皮精装的,里面有全省的公路图,蓝笔圈着三个点:东莞虎门、惠阳淡水、深圳沙头角。地图隔几页就有一枚圆珠笔写的“2”字,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条巷子里有一伙人是专门“排单”的,他们把要带的货写在烟盒锡纸上,编号一张一张分给下船的人。放在手推车筐底压着篷布。有次民警设卡,一个老头把手推车推进巷口的公厕里,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只是嘴角有一条鱼鳞纹的印记——那时税务和缉私的人都笑了。

“东西进了这条巷子,就像鱼进了咸水塘,谁也说不清它到底从哪里来的。”——原小巷东海海鲜店老板娘,2019年拆改前采访留档。

后来掉头弯大得吓人

等到2002年,盐田港集装箱泊位建成一串,山边高架桥直接打到了巷尾的旧港池上面。集装箱卡车再晚都能过,潮水似的,车灯把路旁下水道盖子拍得叮当响。整条海利巷地气就短了。男人进了码头场当“捆扎工”,活多的那夜晚不回家,就在巷子临港一侧支一张弹簧床睡觉。跳板伸进仓库门里,水就在脚下一厘米,涨潮的时候脚踝有凉感。有些人家的浴室墙角还砌着石埕,埕址边缘被人踩出了包浆,上面还垒着四个叠起来的黄木箱,从那几年起就没动过。

但巷子没有彻底断血。因为新搬进来的做外卖的人和小型快递收发点在这里找到了缝隙。

  • 一家“阿堂烧腊”辟了左半边做代收点,木板钉的五层格子架占了一整面墙,快件按电话尾号找。
  • 中段卤味店窗边改出专门处理手机故障的角落,同时囤了两艘竹篮废木料,是湖岸小菜的预制灶具材料。
  • 靠西墙卖包子的人,每天用铝合金梯形架在水池上方凉快碳饭盅。这些垫层本身不接生意,代收1.5元一票,把要送的人名写到双粘标签板上。

巷尾住着一位原蚬洲大队渔总的家属,姓陈,76了。她说现在的吵和当年不一样:“当年怕火把、怕舵浆磕门框,一桶淡水拎上来自给要扣两篓青蟹。后来按个水管阀,潮汐一停就有凉肥腥的气息浮台。赏金大对决不看货,看人靠码的距离很近。”她这话我听着绕,可拍下她老人家手指位置的时候,旁边的锁架上还搁着那条铺了三十年睡的防水布,夹层里一个黄色扁形塑料空罐,里面攒着约莫二三十个2毫硬币。

街口报刊亭早没有了,现在是一台挂在天桥墩下的自动售货机,镜头朝东南偏南方向。我去的那几天,手机屏幕上高德标志已经读到的是“海利巷”——蓝点位置精确到米。自动机最后一排有空转的嗡嗡声,出售矿泉水、被挡过好几天的三文治、N字头标注的工业双电池。每次取货弹出来的时候照在人影上面,就在投货口那片铁划痕旁边。

这铁片磨损得发白的纹路底下,压着一张巴掌大的那色旧的便签青蓝纸,上面剩一半是圆珠笔痕迹。仔细看,一头朝上写个“快·面·1975”、一头是小孩子的秤筒形铅笔画的圆圈链结。我就蹲在那里把它翻正、还原又不动——最后没拍这张图。因为这物件放不进新闻稿的框,就谁也没理它弯下角继续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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