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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湖弋江区一条街在哪里|城南防洪墙根下的生活切片

“哎,你说的弋江区一条街,到底在哪块?”下午两点,南瑞新城红绿灯底下,卖烤山芋的老赵把铁皮桶敲得梆梆响,问我。我还没张嘴,旁边修电动车的胡师傅先接了话,“哪条街?是元亩塘后头那条吧,全是卖旧书的。”

老赵摇头,把山芋翻了个面,“不是不是,我说的是晚上摆摊那条,卖炸串的。”胡师傅“哦”了一声,“那你说的是大工山路,奥体中心北门对过,天黑才热闹。”

他们说的“一条街”,我跑了十几年,其实各是各。老城的人管利民路西段叫“一条街”,从新时代商业街拐进去,到南关菜场那截,六百米出头。早年间是条土路,两边都是自建房,一楼门面,二楼住家。1998年发大水,防洪墙修在青弋江南岸,把这条路和江隔开了,反而挡了水,也挡了拆迁的口子,街就这么留到现在。

从新桥到南关,每盏路灯都是记号

你要问具体位置,记住三个参照物。东头是新桥,西头是消防队,中间夹着工农路和花津南路两个红绿灯口。最好的认法是沿长江南路往南走,过了天主教堂的尖顶,见着第一排梧桐树往西拐。街上没有一块路牌写着“一条街”,但跑这条线的出租车司机全知道。你跟他说“去弋江区一条街”,他准把你放在南关菜场门口,不差五十米。

街面和弋江路主道差着半米多,年久失修有塌陷,下雨天骑电动车得放慢。路边种的是棕榈树,不是香樟,叶子大而粗硬,夏天晒不着人,冬天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是在彼此抽打。沿街的招牌换了三四茬:2013年满街都是“手机贴膜”“黄金回收”,2017年变成“卤味鸭脖”和“麻辣烫”,如今立冬刚过,全是“羊肉汤锅”的红幡子,杆子上绑着黄布条。

胡师傅跟我说过一件事:他在这条路上修了十二年电动车,修的最多的不是链条,是闸皮。“一头菜场,一头学校,都急着赶路,拐弯带刹车,磨损最快。”他指着自己店门口的一条刹车印,黑乎乎细长一条,是半挂车避让三轮车时留下的,印子裂开了,像干涸的河床。

菜场和书店之间,隔着四个垃圾桶

后街那段,住户自己砌的平房,矮,黑,屋檐探出将近一米。门前的雨棚用彩钢瓦和石棉瓦混搭,有的地方还用广告布补着,印着半张“金种子酒”的旧海报。住这的多数是几十年的老城南人,阳台上晒着咸肉和腊肠,铁栏杆上锈迹从年头洇到年尾。有一户在三楼窗台上养鸡,公鸡打鸣比小区的闹钟稳。

从南关菜场旁边的巷子穿进去,有一间老书店,门脸只有三个装修板宽,老板姓刘,五十多岁,围棋下得好。他的书和别处不同,按颜色排不按类目,蓝皮的放一排,白皮的放一排,黄的散着堆在门口纸箱里。去年我在他箱子里翻出一本1994年的《芜湖市郊地名手册》,纸边发脆,翻轻了要掉屑,里面有张“弋江区街巷示意图”。我问他卖不卖,他说不卖,但又从柜台底下抽出同一版的地图,撕下了弋江区那页折好递给我,“送你,拿回去慢慢看。”

老刘店对面,就是老赵晚上摆炸串摊的位置。六点半出摊,电三轮一辆,托盘盖白纱布,萝卜丝饼和藕饼轮到下油锅才揭开。等串的空档,常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指着书店方向问他:“刘老板那儿的旧书能还价吧?”老赵翻着串儿摇头,“那人不是做生意的,你去把书看完都行,别弄皱就行。”

街角的三代人和一碗素面

往里走深一点,有一间面馆,没有招牌,每天早上六点开门,中午一点关铁门。店主是固镇人,来芜湖三十三年。她的儿子在弋江路小学念书时每天在店里吃面,如今他儿子也在那条路上走,只不过调了个方向,读高中,去新校区。

面馆的灶是白瓷砖包的,年头久了,砖缝黄成一条浅褐色线。下素面两块钱一碗,加蛋一块五,切一碟卤干子三块钱。她用大碗盛,不像别家滚烫端出来,而是把面和汤放在空碗里晾一分多钟再放托盘。“孩子放学急,烫嘴不行的。”前年有人提议跟她合股开分店,她摆手,说了句“分店就不是这个吃不饱的价了”,后来再没人提。

面馆外墙上挂着一个木牌子,白底红字:“回收旧衣物”。上面贴了三层,最底下那层被风雨涮得只剩下“收衣”两个字。有一回收衣人和她聊天,说起这条街的两头:“东头菜场买菜,西头衣服改拉链,中间没人要紧事,谁天天来?”她没接话,低头搅面锅。

正午的晾衣架上静悄悄

十二点半,街上的声音是另一种。网吧还没有人开门,阿姨拉着小推车往回走,里面装着黄瓜和黄豆芽。公交站牌下坐着一个老头,口袋里揣着老年手机,外放唱黄梅戏,唱到一半停了,他低头看了看屏幕,又重新唱一遍,不换段。边上卖甘蔗的摊子,切下来的蔗尾堆在筐里,榨汁机亮着螺旋纹,没有人停步。

一个年轻女人牵着狗,停在垃圾桶旁回消息。狗不停闻消防栓的基座,那个基座被涂成黄色,正面有一行模模糊糊的喷字,只看得清“3号”。她蹲下来给狗拍了一张照,风吹起地上的印花塑料袋,塑料袋旋着贴到行道树根,停了。她没有多看,往前走,走到转角水果摊,买了两个砂糖橘,递一个给摊主大姐,大姐掰开挑了筋给她:“今天的基本不酸。”

一切都没在发生什么,又都有声响。那种声响,是新桥下来的电动车压过井盖的哐当一下,是南关菜场不锈钢盆碰撞的水音,还有胡师傅修车摊上小工拉着砂轮机磨金属,吱——吱——隔了门户斜穿过来,经过一整个下午,磨的还是同一根小的螺丝。

你问“弋江区一条街在哪里”,我告诉你,就在这。没有边界,也没有门头,只从新桥的护栏下口开进一条路,一直往西走,走到你闻到豆油锅和牛肉粉纠缠的味道,走到你看见刘老板书店那只黄猫蹲在围棋罐边,你停住的地方,就是那条街的中央。至于街尾在哪,得问那个面馆店主,她锅里的水快滚了,她大概会说,在等你吃完凉好面的那工夫,它就往防洪墙根那边挪了一寸。去年冬天我走到防洪墙底下,墙根有棵构树,树干上钉着半块当年的《大江晚报》,风一年一年吹,纸已对着日光薄成一层白膜,上面的字只剩两个字,横的——“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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