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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宁金鸡巷最出名的三个地方|退休教师讲巷口老井、石阶与院坝

去年秋天,我回金鸡巷收拾老屋,巷口那口青石井圈还在,井绳换成了不锈钢链子,打水的人却一个也没有了。邻居说,要改造了,井可能要填。我蹲在井边摸了半天石头,井壁上的绳印子深得像刀刻的,最深那道是我三十岁那年磨出来的——那年我每天打十二趟水,喂猪,洗衣裳,浇门口那几畦菜。

在金鸡巷活了大半辈子,外头人问起这里最出名的是什么,我不假思索就答三个地方:巷口的老井,中段的七级石阶,还有张家院坝那棵歪脖子枣树。这三样东西,拆不得,也搬不走,它们跟巷子是一条命。

先说说那口老井吧,它比自来水懂事

老井在巷子最南头,紧挨着邮电局后墙。井圈是整块青石凿的,高到成年人的膝盖,外头被磨得溜光,下雨天能照见人影。井水冬暖夏凉,三伏天打上来直接喝,甜得噎嗓子。1985年县里通自来水,大家都说井该废了,可柴火灶上的铁锅就是不服,用自来水煮饭总觉得有一股消毒粉味。头几年,巷子里七八户人家还是天不亮就来打水,铁桶磕在井圈上,叮叮当当跟敲钟一样。

老井最金贵的是井口那圈青苔,手指头厚,像绿绒毯子。谁家媳妇生孩子坐月子,婆婆都要来刮一层青苔,晾干了和艾草一起烧水给娃娃擦身,说是去胎毒。我老伴生老二那年,他妈就让我来刮过,我蹲在井边刮了半兜,手心全是绿水。

井边的石板地总有片湿印子,不管旱涝,那块地从不干。孩子们放学就在那儿打水漂,碎瓦片贴着水面弹,井口小,多半掉进去,咕咚一声,又被水吃了。现在想想,那口井肚子里不知道沉了多少瓦片、掉了多少桶、丢了几副扁担钩子。

再说中段的七级石阶,那是个天然开会场

过了老井往北走三十步,路面突然抬高,七级麻石台阶,每级宽一米二,高二十公分,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这台阶是明朝铺的,据说从南门城楼拆来的老料,踩了四百年,表面滑得像豆腐。下雨天没人敢走,得扶着墙根蹭下去。但晴天,那是全巷子的凳子。

七十年代,台阶顶上那户姓周的人家最早买了电视机,十二寸的黑白机,摆在大门口。夏天傍晚,周师傅把电视抬出来,放在台阶最高一级上,正对着下面坐的几十号人。台阶就成了电影院,从六级坐到一级,后面站着的得踮脚。放《加里森敢死队》那阵,七级台阶挤得水泄不通,连巷子口卖冰棍的老王都推着车过来蹭看,一晚上能多卖出去二十根豆沙冰棍。

台阶左侧有一道浅浅的裂缝,里面塞着半截铅笔头。那是1988年巷子里的哑巴孩子用削铅笔刀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抠了半个月,把裂缝拓宽,放了个用锡纸包的纸片进去。我问他写的什么,他比划说,是“去省城”。后来他真的去省城学了缝纫,再回来的时候,那半截铅笔头还在缝里,锡纸已经锈得发黑。

台阶最下面一级正中,有个拳头大的坑,是补锅匠老刘的炉子底座压出来的。他每月十五来摆摊,支个小炉子,烧铁水补漏锅,坑越压越深。有一天他儿子考上大学,他收摊前用水泥把坑填了一指头,说留着当个记号。第二年他又来,见坑还在,就又撬开,继续烧炉子。

张家院坝的歪脖子枣树,甜的不光是枣

台阶再往北到头,右边推开两扇黑漆木门,就是张家院坝。院坝不大,四十平方,当中一棵歪脖子枣树,树龄比巷子里最老的人还长。树干往南歪成五十度,树冠罩住半个院坝,下小雨都淋不着。张家老太太说她嫁过来那年,这树就歪着,她公公说,歪就歪吧,歪脖子树好——弯腰,够得着月亮。

枣树每年七月挂果,八月熟。枣子不大,但甜,晒干了熬粥,枣核一咬就开,里面那点仁都是甜的。打枣是金鸡巷的节日,不用喊,小孩自己就来了。张家老太太拿着长竹竿在树上一通乱敲,红枣噼里啪啦砸在瓦顶上,再顺着瓦缝滚到地上,小孩子们抢得满头是包。

1983年,张家大儿子考上云南大学,摆了三天宴,席面就设在枣树下。树上挂了个红布条,写着“金鸡巷第一位大学生”,风吹了两个月。后来那红布条烂了,飘下来落在枣树根上,没几天就烂进土里。老太太看着说,“这树喝的都是咱巷子的精气。”

枣树下还埋过一只老黄狗,那是张家养了十二年的看门狗,死的时候全巷子的人都去烧了张纸。狗窝的位置后来长出一丛野薄荷,每年都绿油油的。去年我回去,那丛薄荷还在,就是叶子变小了,闻着还是清凉的。

现在的巷子,还差一样没变

今年开春改造,老井的井圈被换成了水泥的,青石圈搬去县文化馆门口当文物了。七级石阶被沥青垫平了三级,剩下四级,工人在上面划了黄线,说是消防通道。张家院坝的枣树倒是留着了,但树干上钉了块铁牌子,写着“古树名木,编号0098”。

孩子们早就不在井边玩了,也不爬台阶了,只有几个上岁数的老太太,每天下午还在枣树底下坐一会儿,拿蒲扇扇着风,看树影照着地面那个狗窝留下的土坑。坑里新长了一棵小枣树苗,手指头粗,叶子嫩得透光。张家老太太的孙女和我说,她想把这棵小苗移到自己家阳台上,老太太摇着头说不挪,说让它长在亲妈脚边上。

我就想,明年回巷子,不知道那棵小苗还在不在。要是还在,我就学当年哑巴孩子那样,在坑边上放个东西。放什么呢,还没想好。反正不会放铅笔头了,那东西太硌手。放一颗麦芽糖吧,枣树甜,糖也甜,就让它自己慢慢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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