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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义市老街老巷|青石板缝里的半世晨昏

老城改造办贴出白纸黑字的公告那天,我正蹲在丁字口老杂货铺门槛上,给孙辈修一把断了腿的竹椅。公告说,大兴路两侧的棚户区明年动迁,其中就包括我住了四十三年的捞沙巷支巷。我没有抬头,只是拿砂纸把竹椅断口处磨得更光滑了些——这条巷子里的每一块青石,都认得我手心的纹路。

一、雨后的下午,猫比人清楚变化

今年三月的某个湿漉漉的下午,巷口那只三花猫不肯走惯常的小径,绕道跳上了粮站旧墙。我跟着它瞥见墙角的水泥裂缝里,猛地蹿出一簇紫色的野豌豆花。那墙是1958年修的,原来刷着“除四害讲卫生”的石灰标语,五十多年风雨下来,标语早磨成一片惨白,倒是野豌豆年年不请自来。

我忽然记起1963年生大女儿那年的七月,暴雨三天三夜,这条巷子的积水漫过膝盖。我那个时候才二十出头,趿着胶鞋,从丁字口面馆端一碗热豆浆往家赶,巷墙上的青苔泡得发绿,一脚下去脚趾头冰冰凉。水退后的第三天,众人在墙角下挖通新排水沟,沟沿砌起的鹅卵石到现在还用着——石头被水冲得光滑滑的,晒太阳的时候,泛着很干净的光。

去年冬天水管爆裂,自来水公司的人打开那个老检查井,挖出来的泥巴里尽是碎瓷片和褐色坛子残骸。小伙子愣头愣脑地问:居委会阿姨,这里头有没有明清的元宝?我蹲在沟边上喘气,告诉他墙角那半截深绿的坛子口,是六十年代拿来腌酸菜用的,妻子走了以后,我把它盖在新的搪瓷盆上,按腌制食盐和花椒的比例放了十年的记忆还不够,非得续满三十年的时光才松手。

二、斜对门的潘家凉粉铺,老棋局

说到这条巷子的动静,怕是斜对门张记凉粉铺最热闹。1982年电扇开始普及,店里装了一把铝质吊扇,一开就“嗡嗡嗡”摇头,把墙上年画的边角翻飞成一叠一叠的蝴蝶。掌铺的张师傅比我还大三岁,左右手各提一把铁勺,左手添辛辣的红油,右手滴黄豆酱油。

八十块钱每平方米的店面其实不到七个平方,下午三点,窗门前排起了粤式和义式混搭的队。老顾客多了,他都来得及倒着黢钱:“老李你要宽一点的红薯粉,”他还常攥着铁撮子作一口塑料口板:“那粉条要是断了,这条巷子的魂也就断了。”

棋局是从没停止过掉的——当年广播还是半导体的时代,收音机放在佐料桌子上,靠墙那列木算盘的档数锁成了日常背景音。张师傅店里三张桌,矮铁桌是固定的,周围包浆亮油油的颜色近乎赤咖啡色,四个老者对坐就是一个下午。

“从捞沙巷口子上数,第三根电线杆旁拄拐的那个就是潘棋盘。”我邻居胡二哥时常大声打趣,“你不回屋躲雨没事,潘棋盘的棋子从来不怕湿。”

湿气和水雾浸满了棋盅的木枹门桐质地,其实一盘棋子泡软了三十次不止。潘师傅1999年心肌梗塞逝世那天,外头的粉皮皱成一团。张师傅晚上起来关门,卷帘门的铁环闩碰出了极其清脆的一声“卡嗒”,整条巷子沉寂得如同哑了。

三、字纸坪的傍晚叫魂

巷子往东岔进来的地方,老人们口口相传的“字纸坪”。老习俗教不能丢弃带字纸张,每月初一的拂晓,父亲早年会收集各家房间里的旧报纸和小孩作业本,供在三米见方堪堪的那片空地上燃烧。现在这块坪,支年端午多了一株高过墙头的苦楝树。

记得孙女十岁那年在坪上玩耍,捡起脚边的黄表纸角,把干蚕豆全洒翻了。那一刻的光影很密——恰好黄昏一点钟过火的太阳剪过屋头的黑瓦檐,瓦片之间露出间隔的亮闪闪似鱼鳞。我恍惚看到1977年在这个位置,我的母亲执着小黄纸角和一对红烛絮絮地摇念叨着有些荒诞而准头的话:“过桥的穿新衣的老阿幺,头发湿哟,你爹俸薪十六块钱买六月。”

她是湖南嫁来的遵义的,最讲这些仪式的话头。等她老人家一九八零年离世,字纸坪也就没多少人讲故事了。每逢收废纸的老余家蹬着三轮进出,风向挟着的是隐约的卷纸气息长年不去,这个角落长街风雨混合着旧墨臭。

老杂货铺印章摊每个星期二午后摆出蓝格布包
粮站收粮食的排号月凌晨五点半撒白票据在凹坑石板上
副2幢老木窗台十平方斗口的连扇,夏天敞开能一眼看到梧桐山的剪影

四、当下这个下午的断面

说来神奇,雨停也不到半小时,我给孙辈扶起竹椅,那孩子踩着新雨靴“啪啪”地去踩梯步洼里的水。方土地干了一点边,三只猫无声贴着墙里老水管徐行,湿的印记一只一只逐渐拓脆。我从排凳底下扯出一捆细棕绳,那绳其实捆散了好几回——反正午条麻绳也散了好几回——准备在紧贴柱子门口的旧豁处搭一根横韧带,将来垫晒几张旧布都无所谓。

东面粮油店的探照灯每天在七点十二分点亮,如今旧廊柱底下还没亮。坡道上慢悠悠转过一个收纸壳,吱扭扭板车的辘板露出叠好的黄麻鞋底。行上第二十步,路边那棵椿树去年靠着的老肥地上,冒出两尺高的香椿幼芽。风斜仄湿透过来,一棵老梨树更南的屋脊,青苔沿着严实的管灰笔一直延伸到檐下挂辣椒串的铁钉下回过的褐色编纹……那顶破边的蓝色雨水毡剪成又一块厚布,明天我还要到旧五金店去买一根两来长的钢皮尺,也不知道他们的的确确还有陈库底从前的厚漆叠卷数目了没有。

手里的棕绳刚好够编五碗样圈的椅缰,耳朵继续立着去听巷口那里白杨树上几个白头的鸣叫——关于那道光,那只猫踩过的野豌豆已被湿的脚印压弯了,但不会再像零二的年前那样急着接龙它们的事。反正辫条还够绕三圈半,再绕半圈那天的风也就悄悄息脚。但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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