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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学生沙龙3|一张粉红票根牵出的周末夜校

我的采访本里夹着一张票根,粉红色,印着“女大学生沙龙3·第7期”,票价三元,落款是1992年11月。票根边角卷了,墨水洇开一个“秋”字。这票根是我在城南老图书馆拆迁前的废纸堆里捡的,当时它夹在一本《妇女研究资料》里,书页间还压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

那会儿我刚跑社会新闻,租住在工人新村,隔壁就是师范大学的侧门。1992年的秋天,师大侧门贴满手写海报,其中一张写着“女大学生沙龙3:关于爱情与前途的公开讨论”,地点在教工食堂二楼,时间定在周六晚七点。海报是蓝墨水写的,字迹工整,末了有一句“欢迎校内外女性旁听”。

我去了。教工食堂二楼平时放乒乓球桌,那天桌子拼成长条,铺了墨绿色绒布。来的有二十几个女生,多数穿毛衣和百褶裙,也有两个穿军装式外套的。主持人是中文系大三的周姓姑娘,短发,戴银丝边眼镜,开口先说了一段话:

“沙龙不是上课,不是谁教谁。咱们把各自家里听来的、书上看到的、心里犯嘀咕的,全倒桌上,谁也别笑话谁。”她顿了顿,“上两期聊了文科生就业和宿舍关系,这期聊感情,下期想聊钱。”

屋里没有话筒,声音靠人传。靠窗坐的女生拿出一个蓝布笔记本,上面抄着契诃夫《新娘》的片段,念了两句关于“走出去”的台词。另一个外语系的女生接话,说她在译文里读到“独立不是孤立”,觉得用在恋爱上也合适。讨论到一半,食堂师傅端来一搪瓷盆煮玉米,热乎的,苞米粒咬下去有回甜。有人掰成几截分着吃,手上黏糊糊的,照样翻笔记本。

那一期的核心话题是“恋爱中要不要计较付出”。没有什么结论,但有一个细节我记得清楚:体育系一个女生说她暑假去山区支教,男朋友嫌她回信慢,她没道歉,只把孩子们画的山川邮票贴满信封。“我把不该省的力气省下来,花在值得的人身上。”她说这话时,满屋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轻轻鼓掌。

后来我把这段写成六百字的消息,登在晚报社会版角落。报社老编辑说“女大学生沙龙3”这种题材太软,但他同意保留那个邮票的细节。第二年春天,我又收到一张票根,淡绿色的,印着第12期主题“毕业前,你要留在这座城市吗”。我没去,因为那晚要赶一个火灾现场。票根被我夹进采访本,和粉红色那张挨着。

这些年我换过三个采访本,票根一直留着。前年做旧城记忆系列报道,我回师大同一条路找教工食堂,那里已经变成连锁咖啡店。有人在朋友圈发过一张老照片,黑白底,画面里正是1992年那间食堂二楼。桌上墨绿色绒布还在,旁边多了几个搪瓷茶缸,缸身印着红双喜字样。照片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收拾仓库翻到的胶卷,应该是沙龙3之后大家合影。”

我试着联系发照片的人,对方回了三个字:“搬走了。”

那张粉红票根上“秋”字旁边的墨水点,我现在看出是个句号的形状。它替当时记下的那些话,在纸面上留了个落款。至于下期沙龙到底聊没聊“钱”,我还是没查清。前阵子翻档案,市妇联有一份1993年活动总结,铅字打印的,提到“高校女性自我教育试点”,列了三个名字,没有编号。我把票根放回原来的格子,银杏叶碎成两半,一半夹在北岛诗选里,一半还在原处。

教室里剩下的声音

前两个月,偶然在旧书网看到有人出售师范大学学报1992年合订本,简介里写“文中提及课外研讨小组活动纪要”。我点了进去,页面跳转时,屏幕上闪过一张扫描件,表格第三行印着“女大学生沙龙3·秋学期第1次”。我本来想截图保存,手一抖点了返回。再搜,那本书已经下架了。

手机相册里还留着那张蓝布笔记本的照片,是当年一位参与者后来寄给我的。她附信说笔记本里夹着当年大家写的小纸条,纸条上有人问“毕业以后还会不会记得今晚”。她没写答案,只留了一个新地址,在城郊一所职业高中。

我还没去拜访。或许这周六下午,坐一趟开往城郊的公交,穿过三个红绿灯,在一排梧桐树底下找到那个门牌。那里的年轻女孩们或许也在某个星期三的课后,围坐在一起聊她们自己的话题。

票根还在。粉红色的那张,边角又卷了一些。有人用圆珠笔在反面补了一行小字,是后来借采访本的人写的,字迹潦草:“那晚煮玉米的锅是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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