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宜方两个小学老师做按摩|退休教师眼里的老手艺与老同事
“哎,老周,你听说了没?水宜方那间按摩店,昨儿下午,咱们学校那两个老师又去了。”我端着搪瓷缸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刚站稳,住对门的老李就凑过来,压低嗓门跟我说。
“哪两个?”我呷了口茶,明知故问。老李急得直摆手:“还能有谁?教数学的赵建国,教语文的孙秀兰呗!他俩每周三下午没课,准点儿去,比上课铃都准。”
“那地方,”我把缸子搁在石墩上,“我去过一回。手劲儿是真大,捏得我肩膀头子嗷嗷叫,第二天倒是松快了。就是地方偏,巷子深,门脸也旧,招牌都掉漆了。”
“可不是嘛!”老李一拍大腿,“我寻思着,两个小学老师,怎么老往那儿跑?那屋里头就两张按摩床,拉个蓝布帘子,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经络图。”
我笑了,这老李,在厂里看了一辈子大门,看谁都像盯贼。我告诉他,这回事,我倒是知道点根底。
这门手艺,是那年头传下来的
水宜方那间铺子,老板姓方,快六十了。九几年下岗那阵,他跟着一个老中医当学徒,学的就是这套推拿的活计。那时候不像现在,没有什么精油开背、淋巴排毒的名堂,就是实打实的揉、按、推、拿。
赵建国老师那个腰,是早年改作业改出来的毛病。他坐姿不好,一坐就是两三个钟头,批改完一摞作业本,站起来的时候,腰跟折了似的,得扶着桌子缓半天。孙秀兰老师呢,是颈椎不好,常年低头写教案、批作文,脖子后面鼓起一个硬包。
他们俩找了不少地方,大医院也去过,理疗馆也试过。最后,还是听我介绍,找到了水宜方。老方这人话不多,但手上有准头。他先让赵老师在床上趴好,用手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摸,边摸边说:“这儿是腰肌劳损,那儿是腰椎第三节有点错位。”
做按摩的时候,屋里头就开着那盏老式白炽灯,光线昏黄昏黄的。老方手里干着活,嘴里也不闲着,净说些老话:“你们当老师的,站一天讲台,坐半天板凳,这身子骨啊,就跟那老榆木似的,看着结实,里头全是裂纹。”
赵老师趴在床上,闷声闷气地回一句:“方师傅,您这手一按,我倒是觉得,这裂纹能补上点。”
“补什么补,又不是瓦匠补锅。”老方手上加了点力,“我这是把您这筋肉给揉开了,让它自己长。就跟小孩儿摔跤擦破皮一样,结痂了,就比原来结实。”
孙秀兰老师在旁边那张床上等着,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扯得脖子上的筋一疼,又“嘶”了一声。
那间屋子里的讲究
水宜方的铺子不大,满打满算二十来个平方。进门左边是张小桌子,桌上搁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盘,里面放着几瓶红花油、一罐白凡士林,还有一根磨得发亮的牛角刮板。右边墙上钉着个木架子,码着十几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毛巾,一看就是洗了又洗,边角都泛黄了。
老方有个习惯,给客人按之前,先要用热毛巾把要按的地方敷一遍。那毛巾是他在里屋的煤炉子上用铁壶烧的水烫的,拧出来冒着白气,往腰上一盖,那股热乎气儿能一直透到骨头缝里。
我头一回陪赵老师去的时候,还觉得这地方太素净了。别的按摩店都放点轻音乐,这儿倒好,就一台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平时搁在窗台上,调在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女驸马》。老方说,听着这个,手底下有节奏,按起来不累。
赵老师和孙老师每周三下午来,风雨无阻。有一回下了大暴雨,巷子口的水都没到脚脖子了,孙老师还是穿着那双黑胶鞋,趟着水来了。老方一边给她按脖子一边说:“孙老师,您这比上班还积极。”
“方师傅,您不懂,”孙老师闭着眼,缓缓地说,“您这儿按一回,我回去能顶一个星期脖子不疼。这一个星期里,我改作业的时候,头能抬起来,看学生的时候,不用歪着脑袋。就冲这个,下刀子我也得来。”
老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牛角刮板拿起来,蘸了点凡士林,顺着她的颈侧,刮了几下。那刮板刮过皮肤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干树叶。
按的是身子,聊的是心事
做按摩的这四五十分钟里头,除了聊病情,他们也聊别的。老方虽然话少,但耳朵好使。听赵老师讲班上哪个淘气包又爬树了,听孙老师讲哪个家长要求调座位,他就“嗯嗯”地应着,偶尔插一句:“小孩子嘛,皮实点好。”
有一回,赵老师趴在床上,忽然叹了口气:“方师傅,您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着了?天天改作业,天天备课,一眼望到头。”
老方正给他按着肩膀,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着,说:“赵老师,您这肩膀上的筋,硬得跟钢丝似的。我按了这么多年,凡是当老师的,一摸一个准。但您知道吗?那钢丝虽硬,底下包着的,还是肉。您心里头,还没凉透。”
赵老师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方师傅,您这话,比我老婆说得在理。”
孙秀兰老师在那头接过话头:“老赵,你这就想岔了。你去年教的那个毕业班,后来不是有个孩子考上一中了吗?那孩子的作文里还写你,说赵老师批改作业的时候,老是揉腰,但从来没见过他坐着讲课。”
赵老师这回倒是笑了,笑得床板都跟着颤:“那小子,语文不咋地,倒是记这个记得清楚。”
老方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大了一点,那豫剧的调门一下子盖过了屋里的说话声。他拍拍赵老师的后背:“成了,起来吧。回去多喝点热水,别再弯腰搬作业本了,让那帮小兔崽子自己搬。”
赵老师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果然觉得松快了不少。他从裤兜里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票子,数好了,放在门口的搪瓷盘旁边。老方也不看,继续收拾他的毛巾。
孙老师也按完了,她对着墙上那面小圆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边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低头抬头,都是日子”。她看了那纸条一眼,没说话,拿起自己的布包,跟老方打了个招呼,就和赵老师一前一后出了门。
巷子外面,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儿煤炉子的味道。赵老师说:“秀兰,下周三还来吗?”孙老师把围巾紧了紧,头也没回:“来啊,咋不来。这一个月三十块钱,花得比吃顿肉值。”她的声音顺着巷子飘回来,被风拽得老长。
那间铺子的灯还亮着,昏黄的,透过掉漆的招牌,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光晕,忽然觉得,那两个老师的身影,跟这灯光一样,明明灭灭的,但总归是在亮着。老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问我想啥呢。我说,想那把牛角刮板上,包浆是不是又厚了一层。老李眨巴眨巴眼,没明白,我也没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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